▌2025寫稿課：辯論就是不斷壓縮和解壓縮。
我很喜歡講課。因為對我來說，準備一堂課的過程，其實就是最理想的寫作和編輯的過程。當然，這裡說的「寫作編輯」是針對實用性的非虛構寫作，而不是投影片上，刻意和寫稿對立的文學性寫作。具體來說，我的「備課流程」是這樣的：⑴首先，我會閱讀手邊所有材料，然後用「列點」的方式整理它們。例如，為了準備這堂〈寫稿課〉我把以前收集的講義和書都重新看過了一遍，然後在鍾岳學長的論文看到他引用了游梓翔老師《演講學原理》的導航工具，又在惇旻的講義看到了幾個資料轉化和翻譯的例子。從執中學長的《橘皮集》和凱旋的書偷了兩個「有意義」的內容判準，還從龐老師和秋陽那兒各偷了他們用金字塔原理分析論點架構和用價值對抗理論分析說服結構的套路。另外，還補了我在國外的兩堂線上寫作課和演講課學到的修辭工具和聲音工具。⑵接著，我會想辦法找到一個架構，把這些從原材料中挑出的要點加以統整。例如，以這堂課來說，我想到的是「聽－讀－唸－改－寫」的逆向工程：從「寫作」和「寫稿」的差別出發，強調「辯論比賽的稿子」是要唸給別人聽的，而且這個「別人」是辯論比賽的裁判。因此，我們需要考慮「裁判想聽什麼」以及「我們又要如何讓他聽見我們想要他聽見」的內容——最好的方法，就是設身處地，甚至身歷其境的從「聽稿」開始，逆向回推整個過程。所以，聽稿、讀稿、唸稿、改稿、寫稿，這就有了初步的架構。⑶再來，我會寫一個初步的草稿。例如，開場白的引言要說什麼？我會先破題，說這是一堂寫稿課，不是一堂寫作課，然後說這件事情有好有壞，再說為什麼要學寫稿，以及這堂課我打算怎麼進行。最後滿足一下自己喜歡「後設」的私心，跟大家說剛剛的內容，其實遵循了WHAT、WHY、HOW的結構，並且也順便分享了辯論最重要的「利弊互現」的觀念，以及「逆向工程」的學習方法。然後用這樣的方式寫完後面的段落，每段大概一千字左右。把「聽稿、讀稿、唸稿、改稿、寫稿」全部寫完，就這樣寫了六千多字。
然後，⑷就能開始做PPT，⑸做完就能上課了！
但其實最後這兩步，才是最重要的。這是我在另一堂國外線上寫作課《Content Editing 101》學到的：針對內容行銷的編輯，我們有兩個關鍵層次。一是遣詞造句的層次，二是謀篇布局的層次。而對於這兩者，我們需要不同的編輯技巧。前者需要的是說人話的能力，後者需要的是打掉重練的勇氣——做PPT其實就是強迫我自己，把已經寫好的六千多字，重新打掉歸零成只剩下大綱。於是，從原本重新統整之後組織好的要點發展出的，雖然更加豐富，但可能充滿枝節岔題的內容，被迫再一次精簡和重新聚焦。然後，實際講課的過程則能把去除枝節之後，雖然更精簡和聚焦，但可能因此只有我自己在腦子裡面知道其他人其實根本看不懂的摩斯密碼，藉由口語的舒展，重新變成可以被理解的內容。而事實上，這樣不斷摘要、重組、擴充、壓縮再解壓縮的過程，就是寫稿，甚至準備辯論比賽的過程。這也是我在講課時，和小朋友分享的我所理解的，除了「辯論比賽的稿子」是要拿來唸給裁判聽的之外，「寫稿」和「寫作」的另一個不同：辯論是可以被壓縮的，但文學不行。你問一個詩人或作家他的書在說什麼是什麼意思？他只能說是（把整首詩再唸一遍）的意思。因為甚至一部小說都是一系列不斷演變的複雜情感的名字。一個非常的長，但也唯一適合這種情感的名字。這是「詩人是世界未獲承認的立法者」的意思，是在《創世紀》第一章中，面對被上帝帶到他面前的所有生物的亞當之所以被稱為史上第一位詩人的理由。但辯手不同，我們不是詩人。我們不關心「最恰當的語言，在最恰當的位置」，我們偏好解構，偏好壓縮，偏好斷章取義的貼上標籤。然後將世界依照我們的心意自由又恣意地組裝成我們想要的樣子。所以遠在詩人被柏拉圖趕出理想國之前，詭辯家就早已死絕。
但說遠了，我是要說，準備一堂課的過程，其實就是最理想的「寫作和編輯」的過程。第一段的「摘要、重組、擴充」是寫草稿的過程，第二段的「壓縮和再解壓縮」是編輯的過程。當然，就像前面最後說到「寫稿」和「寫作」的另一個不同，我不確定文學性寫作是否也適用這樣的流程。畢竟我不只在一本書上讀到有作家說，作家應該享受「沉默的休閒」——否則一旦他們發現自己有機會與人談論自己正在構思中的作品，他們也將發現自己心中那股急切的，想要將故事寫下來的衝動，也將隨著與人談論自己構思的過程而消失。但就「講課」來說，我覺得挺微妙的：在做完PPT也講完課之後，被迫執行了「壓縮和再解壓縮」的編輯，我好像確實失去了最初準備這堂課的衝動表達欲，但又因為在講課過程中，不時靈光閃過的內容，而有了得要趕快記下來的成就感和喜悅。例如，在講「聽稿」的時候，本來就想好要小朋友記得「聽」兩件事情：有幾個論點？有幾塊架構？但在講的時候才想到，這其實是我自己一直忘了的東西，或者說，這是兩種不同的書寫邏輯——⑴第一種，是我最愛的鄂蘭在一次訪談中說的：「我很懶惰，對我來說重要的是思考本身。如果我能記得我的所有想法，我可能什麼也不會寫。」她的寫作不是為了被人理解，而只是為了幫助自己理解，幫助自己能夠記得自己的每一個想法，太過龐雜超出她的記憶所能乘載負荷的極限，卻又對於完成對事物的理解不可或缺的想法，以完成她那深邃的思想，這是一種「為了理解」的寫作。⑵而另一種，當然就是「為了被理解」的寫作。而「寫稿」必然是「為了被理解」的寫作，所以你要清楚地讓人能聽明白：你有幾個論點？你有幾塊架構？我以前一直都知道這兩種分別，卻在自己講出來以前，從來沒認真想過去把兩者聯繫在一起。
另外還有三個，也是在「講出來之後」我才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❶一是，講「改稿」的時候，本來就想到要講論點之間的排列組合，講從龐穎那兒偷來的，金字塔原理在論點架構的應用。但是講完之後才想到，除了確保論點之間要「相互獨立＋完全窮盡」之外，論點內的鋪排，在「清單」之外，也還有兩種主要形式：①2+1和層遞的結構。例如，正方要廢除死刑，打「生命權、誤判、威嚇」三個論點。有一種組合方式，是生命權神聖不可侵犯，就算罪有應得的人也不該被處死，更何況是無辜冤死之人？這樣就將生命權和誤判兩兩一組，接著再處理反方的威嚇。②但另一種組合方式是先說威嚇，再說誤判：生命權神聖不可侵犯，除非你是為了追求更大的利益，但即便有威嚇力，你也要和誤判做損益。這其實就涵蓋了絕大多數比賽我們所需要的結構。❷二是，在講「寫稿」的時候，本來就有想到要講論點的結構和組織（在「做成PPT」的壓縮編輯階段，就已經多想到了，其實政策辯論的核心就是因果關係，而可以將「論點的結構」理解為圖爾敏模型的一種更實際的應用：推論、資料、數據、小結。這其實是「保證、支持、資料、主張」的對應，甚至可以結合「反駁」和「修辭句式」去加強說服力道。）但原本只條列了複雜的「並列、遞進、轉折」等等邏輯關係，而在講課的時候才想到，其實就只需要「預設反駁」和「舉輕明重」兩種：還是用死刑的例子，前者的「就算，更何況」就是舉輕明重，後者的「除非，但即便」就是預設反駁。不是我老王賣瓜但這個對仗真的是漂亮的不可思議，而讓人感覺靈光迸發，宛如辯論之神的感召——或冥冥之中，有未來的我所派來的使者，在暗中點撥。
最後是我在「講課」時想明白的第三件事情：❸在「寫稿」最後，我本來就安排了一段補充，想要講除了一辯稿之外，如果要寫結辯或後辯次進行價值渲染，我們還有哪些技巧？第一個例子，就是之前在臉書提到過的汪有在《于是一片光明》的序言。在說為什麼要寫這本書的時候，他提到了一個辯題和一個故事，辯題是「三十年後的你給自己發來了建議，你要不要聽？」他說不要，因為這就像是下棋的時候作弊開了AI，但是它只能指點你幾步棋，你跟著下完了之後，後面反而會因為自己的棋力跟不上，反而全盤皆崩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自己來。接著，他說了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理查德·費曼還在讀高中時的故事，說他如何因為他的物理學老師巴德先生，在一次跟他分享「最小作用量原理」的閒聊中，讓他被物理學原理的簡潔含優美所震懾，而成為他日後走上物理學道路的契機。最後，汪有這樣收尾：如果中年的費曼得到了這個機會，寫信給三十年前的自己，他肯定不會這麼做，或者他可能會寫信給巴德先生，懇請他記得在當年的那個下午，把「最小作用量原理」教給自己。然後是優美如詩的一句話：「所以，珍惜生活中讓自己迸發靈光，不小心改變了或是影響了自己的人。他們可能就是你從未來派來的使者。」這是我想講的「價值渲染」的第一個技巧，這是熊浩說的觀眾捲入，黃執中說的角色與挑戰，或是李誕說的，大小劇場合一揭示宇宙真理的時刻。但在做PPT的時候，我還只想到這樣。然後還有想到第二個技巧，是從秋陽那兒偷來的「價值對抗理論」：你要怎麼說服觀眾自由很重要？直接說「我們都知道自由很重要」是不行的。你要說「如果能有100%的安全，但是代價是從此沒有隱私，你願意接受嗎？」然後，不只停留在反問，而是更進一步追問：「你不會接受，為什麼？噢，恐怕是因為，我們每一個人心中都還有一分，對自由的嚮往。」但我卻沒有想到，他們其實是同一招，而是在講課播放例子的時候，跟著小朋友一起看《奇葩說》第三季，執中學長講「愛上人工智能算不算愛情？」聽他舉《駭客任務》當例子，然後模仿史密斯探員，一遍又一遍的問尼歐。
“Why, Mr. Anderson? Why? Why keep fighting?”
然後明白，這招其實就是一句話：得了便宜還賣乖。
所以，我很喜歡講課。因為光是準備這一堂課，我就想明白了許多事情：準備一堂課的過程，其實就是最理想的「寫作和編輯」的過程。2+1和層遞的結構和「舉輕明重」與「預設反駁」有著完美的對仗關係，而所謂說服，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儘管，周帥早就說過「說服的本質，就是讓人們相信你講的東西，和他本來就相信的某些東西，是一樣的。」但他忘了說的是，說服的結果，又分成讓人們「在你說出來之後」以為⑴自己本來就是這麼想的，以及才明白⑵自己原來是這麼想的。而講課或最理想的「寫作和編輯」的過程，是後者，是「在你說出來之後」，你才明白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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