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讀到一篇文章，談文章的修改。

舉的例子，是1995年的諾貝爾得主希尼，寫的一篇評論1993年的諾貝爾得主沃爾科特的文章。原文第一次發表於1979年，後修改並集結出版於1988年，前後相距恰整是十年。

第一個最明顯的修改是標題，原文題為：語言的流放。後來修改為：〈莫爾文的低語聲〉。

這至少有三個差別：⑴在內容上，莫爾文山暗示沃爾科特對中世紀英國詩人朗蘭的繼承；⑵在語言上，是精彩的頭韻和諧音擬聲：The Murmur of Malvern。⑶山與海的對比，則與另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布羅茨基所寫的另一篇評論遙相呼應：The Sound of the Tide。

第二個讓我印象深刻的修改，是在文章開頭希尼講詩人的成長：第一個階段是為了安撫自己對獨創性的需要而寫作完全屬於自己的作品，第二個階段是寫作依然屬於自己卻又允許他人通行的作品而擁抱世界的另一性。

在這裡，有一個非常非常細的修改：

在結束了對第二階段的說明之後，原文接下來的內容是：『……卻又允許他人通行：那種理解和鎮靜葉慈在出版庫爾的野天鵝時期已經獲得的。或那種華貴的權威沃爾科特在星蘋果王國所展示的。』

而在十年之後的修改，希尼動了四個地方。

首先，他把前面的冒號改成了句號，後面的句號改成了逗號。於是野天鵝時期的葉慈，不再獨享第二個階段的屬性，星蘋果王國時期的沃爾科特，也不再被阻絕在句號之外。

接著，他把Or改成了and，並把「華貴的」改成了「同一種」。於是，進一步強化了沃爾科特與葉慈的同一性，而不再是圈外的小人物想要依附已經完滿的葉慈，就像O後面小寫的r 。

真的是很細很細，真的是「分寸」的感覺。

而雖然不懂文學，但我自認還算懂辯論。

像是前陣子看執中學長的新書，很驚訝學長的節奏感，居然又更好了。不是文字語音的節奏，而是段落之間的鋪墊和反轉。很巧的是這也可以從一個修改的比較之中看出來。

在書中，學長重寫了一個十多年前，他在部落格時寫過的故事，是講另一位學長在大學時與人擦撞，如何巧妙利用言語化解衝突。

原文是學長看著對方一大一小，大的劈頭一連串痛罵小的在旁搭腔，然後明白是老爸想在孩子面前逞威風，所以趁罵聲稍歇插口：大哥，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其實很危險？

對方一愣，於是學長接著說：如果你的孩子有樣學樣撞到人也像你這樣，這次你撞到的是我，但你怎麼知道下次他撞到的會是誰？

這裡的重點被壓在了最後：出車禍了，對方因為想在孩子面前逞威風來勢洶洶怎麼辦！嗯嗯？為什麼是跟他說這樣做其實很危險？

喔喔，原來是怕小孩有樣學樣，真是妙啊！

但在書中，執中學長卻調換了順序，把發現對方是想在孩子面前逞威風給放到了最後，而有了兩個效果：一來加強了這樣其實很危險的意外性，從原本還知道跟逞威風有關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有關，變得完全無跡可尋。

二來，即便解釋了怕小孩有樣學樣之後，又還留下了一個困惑：怎麼知道這樣說有用？

而能進一步解釋，因為知道他想在孩子面前逞威風就代表知道他在乎的是什麼，而知道了他所在乎的利益，就能知道如何讓他感興趣讓他有共鳴讓他被引導並與他產生交集。

於是，意外扣懸念，一停一頓層層往上翻。

• 黃燦然，語言的分寸感，1997。
• 黄执中，开口之后，联合读创。

▌前幾天讀到一篇文章，談文章的修改。24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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