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過量」使惡變荒唐。

重讀《必要的角度》，看到兩個段落，可以說是驚心動魄。一是講希尼談詩歌的功用，另一是講布羅茨基對「以善勝惡」的看法和詮釋。

⒈希尼，談詩歌的功用。延續奧登「詩歌不使任何事發生」，他說：“In one sense the efficacy of poetry is nil – no lyric has ever stopped a tank. In another sense it is unlimited.”

什麼意思？他以著名的「你們之中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拿石頭砸她」為例，指出我們往往只記得耶穌說了什麼，卻忘了在那之前他正彎著腰，在用手指在地上寫字。

沒人知道他在寫什麼。只知道，一開始耶穌並未理會眾人，直到眾人追問他該怎麼做，他才停下手邊動作，起身說了那段名言。

然後，回頭繼續寫字。

希尼說，這就是詩歌的功用。他將詩歌比喻成耶穌寫字：沒人知道他在寫什麼，因此它的功效為零；但它的功效又是無限的——因為正是在他彎身回頭繼續寫字的那一段時間裡，眾人得以反省自己。

「它使我們在將要發生和我們所希望發生的事件之間的裂隙注意到了一個空間。」

鄂蘭說，寬恕是以「出乎意料的方式作出回應」的行動——因為「報復」是自然的、是生物的、是衝動的。而只有人類，能在遭到傷害後還能「出乎意料的」不以報復的方式做出回應。

而能在實然與應然的裂隙之間是其所不是。

⒉布羅茨基，對「以善勝惡」的看法，是重新詮釋耶穌的登山寶訓：「如果有人打你右臉，把左臉也轉給他。」

他說，這是最嚴重的一種誤讀：它讓我們誤以為要「勝過」加害者，而陷入道德的優越，以及使惡念孳生陷入新一輪的較量——只是從誰能打敗對方的肉體，轉變成了誰能打敗對方的靈魂。

然而，他指出，就像希尼指出我們往往忘了耶穌當時正在地上寫字，布羅茨基說我們也往往忘了耶穌喜好三聯句而他後面還有話沒說完。

——在「有人打你右臉，把左臉也轉給他」後面，他還說了：「有人想要控告你，要拿走你裡衣，連外衣也給他；有人強迫你走一里路，就跟他一起走兩里。」

他說，這實際上，並不是在說非暴力不抵抗，不以牙還牙而還要以善勝惡；耶穌實際上在說的是：我們可以透過「把你的順從大幅擴大，遠遠超出惡的要求」使惡變得荒唐，使傷害失去價值。

然後想到，《史記．留侯世家》張良見黃石公的段落：「良鄂然，欲毆之。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業為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

又或者，回到希尼，詩歌還有兩個「糾正」功用：對外，以想像力糾正現實壓力，就像布羅茨基也說受過文學薰陶、有文學品味的讀者更難忍受低劣的政治宣傳的語言；而對內，則即便詩人屈從於壓力，詩歌也會發揮其糾正的功能，使其轉向，將他「帶回」。

只要他還（順從）忠於「詩歌」的指引。

⒊我羨慕他們所能找到的，比這惡的要求，還要遠遠大得多的東西。以專注，在實然與應然之間的裂隙，而使一個什麼也不發生的空間，從功效為零到以至一切。羨慕他們相信詩歌的糾正功用。

就像普萊斯菲爾德在《沒人要讀你的狗屎》中所說：「我們此生經歷的各種磨練，如果我們真正用心體會，都是一場去除自我意識的教育，讓我們遠離恐懼和自我關注以及對認可、物質獎勵、和世俗回報的渴望。直到我們進入禮物的領域，在那裡，我們所提供的都是為了讀者的利益，而非我們自己。」

——然後，想到回到《必要的角度》，在修訂版後記，（詩人、翻譯者、評論家）作者黃燦然提到，在這本書的第一輯的部分主要是對外國作家和文章的介紹，更多是譯介性和綜述性的，其實還不夠稱得上是「評論」。

但那終究是從作者自我做出的考量和判斷。

從讀者面來說，作為一個讀者，其中閃閃發亮熠熠生輝的內容和智慧，並不因為是本來屬於希尼和布羅茨基，而經黃燦然轉述，就因此遭遇蒙塵。

而甚至是更加地排山倒海和令人應接不暇。

——我也希望我能至少做到如此。

▌以「過量」使惡變荒唐。260914
▌過曝的順從與圍繩外的抵抗。260914

▌汝須找到比這一切都還要大得多的東西。
「讀詩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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