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在文章中發展想法」？

整理一下最近的思考。從「辯論的技術」怎麼應用到「寫作」再進一步反過來反哺辯論，然後是一些明確的技巧，還有整體架構的整理。

大抵來說，有三個技巧，或者說類型。

一，是比喻。

例如，在《在兩大傳統的陰影下》中，黃燦然以「塔」和「平原」分別比喻李白和杜甫，並評價兩人關係甚至高下。

『李白是塔，杜甫是平原，當我們在那座塔的一定距離內，例如十米至一公里，我們會被那座塔所吸引，而看不到這一範圍內的平原或看到但不當一回事。當我們與那座塔的距離越來越遠，例如五公里、十公里，則我們將越來越被平原的氣勢所吸引(46)。』

這裡有三個關鍵：一是比喻，李白是塔，杜甫是平原；二是比喻背後的概念切分，塔的高偉和平原的寬大，分別代表李白和屈原杜甫等人所不同的天才和集大成者的區別；三是「在比喻中發展的」以概念切分所產出的新觀點所帶來的對世界的全新認識——當我們離李白越來越遠則我們將越來越被杜甫的氣勢所吸引。

換句話說，關鍵在「變量」。

通常的比喻是「以A喻B」：因為某個性質在B裡面還沒有名字，所以我們用A來比喻，以讓讀者能更好理解我們所要討論的B的性質——但黃燦然這裡更進一步：「沒有名字的」不是李白的高或杜甫的寬，而是「越是身處與李白杜甫相同的時代，我們越是只能看到李白之偉，而看不到杜甫之大」這背後的機制。

所以，有塔、有平原，還有距離的改變。

當然有時也不用那麼複雜，只要有互動而不用有變量，例如同樣出自該書同名篇章的另一個例子：許多現代詩人將自己置於與西方現代詩同步發展中，卻忽略西方現代詩已處於發展末期，現代漢語詩卻正處於基礎建設階段，其結果是：『猶如一個少年的身軀，裝著一個蹣跚的老人的靈魂(56)。』

二，是命名。

通常來說，在切分之後，我們會對概念加以命名：可能是對構成概念的充分或必要條件加以指認或排除，或對相鄰概念加以區辨和定位。例如「屬加種差」的完整表述，其實是「A具有X和B同屬，但又沒有Y而不同於C」——同樣是在《在兩大傳統的陰影下》有一個我很喜歡的例子，是他對「詩人批評家」和「寫評論或寫散文的詩人」的區分。

『這裏就有了一個微妙的差別。布羅茨基和希尼的評論採用了隱喻式寫作，與艾略特拉開了距離，其結果是：艾略特深刻而平鋪直敘，他們則深刻而刁鑽；但是，就評論作為具有獨立欣賞價值的獨立裁體而言，他們與艾略特同屬一類。另一方面，弗洛斯特和沃爾科特也是採用隱喻式寫作，也是刁鑽得無以復加，很接近布羅茨基和希尼的言說方式，但是實際上他們不屬一類(208)。』

——這篇文章主要講諾獎詩人希尼，對同為諾獎詩人沃爾科特的評論：〈莫爾文的低語聲〉以及希尼對文章版本從標題到內文所做的各種改動，並上溯討論了詩歌評論的尺度，以及何為「語言的分寸感」很是值得一讀。

但這樣「矩陣式」的定位，雖然精細但也略顯粗暴，有時，更精確的說法是一種退縮：例如評價高行健時他說『這種自在、自由的寫作，其結果不言而喻：獨特。他不見得比另一些優秀的中文作家寫得好，卻寫得最獨特(154)。』

也有時，是互動和委婉的牽連關係，例如評價鯨鯨：『寫得好和寫得獨特不是一回事。一個詩人最重要的是寫得獨特而不是寫得好，儘管寫得好是寫得獨特的一個重要條件(110)。』

但還有的時候，可以像伍德一樣，大膽的容納兩個條件，甚至是兩個「看似相反的條件」成為悖論——例如在《破格》中，他藉由伍爾芙討論批評的語言：『批评家便是用比喻来避免以成人的简明来欺凌小说。因为这种语言是一种强大的犹豫。其强大在于伍尔夫比喻的活力和独创，其犹豫在于它承认，在批评中纯粹总结的语言是不存在的(144)。』

這該能怎麼做到呢？

在《最接近生活的事物》中，他說：嚴肅的觀察——『在索尔·贝娄的中篇小说《只争朝夕》（Seize the Day）中，四十来岁的汤米·威尔赫姆帮一位叫拉帕波特先生的老人过马路。他扶着他的手臂，被那人“宽大而轻的胳膊肘”给吸引住了。这可能算不上是写作中最出彩的地方，但是略微思考一下这个悖论的精准性——胳膊肘的骨骼很宽大，因为这位老人瘦骨嶙峋，可它又出奇得轻，因为拉帕波特先生只剩皮包骨头了，逐渐地消遁于自身(42)。』

三，是句法。

具體來說，是是「回指」和「延伸」等等，「以句法呈現思維」的技巧。

我是在 Paul Graham 的〈Writing, Briefly〉第一次讀到「回指」的，英文是 anaphora。我原本以為他要說的是「首語重複」修辭，也就是馬丁路德金 I have a dream 或邱吉爾的 we shall fight。

但他要說的，其實是語言學的「回指」：它指的是「以短語或子句或代名詞指涉先行詞」的表達手法，例如這裡的「它」指的就是 anaphora 也就是一個回指。這麼做的用意，是確保每一個句子，都是在以「前一個句子為基礎的前提下」展開，而確保並展現思維的連貫和發展。

例如，〈Writing, Briefly〉的第一段是：

“I think it's far more important to write well than most people realize. Writing doesn't just communicate ideas; it generates them. If you're bad at writing and don't like to do it, you'll miss out on most of the ideas writing would have generated.”

這一段有三個句子組成，但其實就是在說一件事情：很多時候，我們不是先有想法在寫作，而是藉由寫作發展想法——而因此，學會好好寫作很重要，不然你就會錯過許多好想法。

但它的呈現順序是：⑴有一件事情很重要，那就是寫得好，而且它遠比多數人以為得來的重要的多；⑵因為寫作不只是用來溝通，還能用來產生新的想法；⑶如果你既不擅長也不喜歡寫作，你將錯過許多本來可以藉由寫作產生的新想法。

第一句話，給出一個判斷。第二句話，回指被判斷的對象並指出人們忽略的部分。第三句話再加以延伸擴展，以「對寫作的重新認識」正面推出新觀點：你應該擅長或至少喜歡寫作以藉由寫作在寫作的過程中產出更多好觀點。

當然，正面的條件延伸是推論，反面就是歸謬了。而如果你往多條道路延伸下去，你很可能就會走向否定選言，也就是從歸謬到殘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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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這是三個階段：⑴以專注檢視從對象中所產生的新認識並加以延伸檢驗觀點；⑵對觀點或判斷加以命名；⑶以新的觀點所得的視界重新對視界展開認識並加以呈現——最前者是證明的，以句法呈現思維成為論證或具象的例證支持觀點；最後者則是說服的，以具象的比喻呈現觀點所得的認識。或者說一者的觀點是結論是仰賴證明的，一者的觀點是前提是等待被展示的。

這是判斷的兩個階段和它的兩種支持：加以支持或加以呈現，以論證即具體呈現的思維形式加以支持，或以具象即具體例證或比喻加以支持或加以呈現。

這也是「新觀點」的前兩個階段：我要怎麼證明它？我要怎麼展現它？我要怎麼實踐它？在絕大多數華語價值辯論比賽，已經不再止於以公允構架「打攻防+做比較」而是以局部切割和未知結構切戰場和搶推定——從互相指責以偏概全爭奪新資訊，到以互相指責指鹿為馬和捨本逐末搶定義和標準的比較，更進一步要做的就是「從事實切進價值／前提實體化打應然利益」展現觀點並陳述利害：這樣想的好處或不採取新觀點的壞處。以及「言說行動」的將觀點化為宣言，或實際地指導觀點能如何落實。

當然，怎麼以「以駁代論」從題目中抓出關鍵字詞並加以切分或連結反轉產生判斷，那就是這一切的前提或基本功了，這裡說的都是「在有了判斷之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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