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幾天(10/31)就是台北市長電視辯論。

一直想寫一篇「從圈內人角度，向圈外人介紹何謂辯論」的科普文，卻因為兩個原因遲遲沒能動筆。

一是「能力」：就算自認對「辯論」還算有些心得，但要寫一篇全面完整而無錯漏的介紹，我總覺還是有點力有未逮；更別說，要寫得深入淺出，讓圈外人也能看得下去，那更是遠超我能力所及——「懂辯論」和「把辯論寫好懂」畢竟不完全是同樣的一種能力。

二是「資格」：就算「能力」足夠，我又有什麼資格代表辯論人對外發言呢？儘管這已是我參加辯論活動的第20個年頭——現在是禮拜天早上七點，颱風天後的周末連假早晨，我卻不在被窩裡，而在前往高雄大學位於楠梓的校區的途中。

因為我正要去評「高大法院盃」的辯論比賽。

這樣的日子，已是第20個年頭。自從我民國96年高中加入辯論社以來——之所以用民國而不用西元，是因為在辯論人中我們習慣用「高中入學年份的尾數」作為辨別年齡和輩分的方法。

#字頭

是的，這就開始了。

讓我們從「一些簡單的基礎事實」開始：辯論人會用字頭論資排輩。所以民國96年就是六字頭，或簡稱六字。

當然，這有一個 bug：那就是「如果差了超過十屆以上」怎麼辦呢？例如，今年六月因為「殷瑋答」成為媒體焦點的殷瑋學長是86年高中入學，也是六字頭，這怎麼辦呢？一個簡單的方法，當然是「加上完整年份」：例如86字頭，或是86級的六字頭。

但其實大多時候，這並不是問題：我們往上往下能認識的，大多就是十屆，像是殷瑋學長幾乎就是我能往上認識的極限了，而且也只是「有過互動」但並不熟識。

——在「殷瑋答」事件正夯時，一位曾在泛綠陣營做幕僚的學姊，寫了一篇從政治幕僚角度討論「辯論圈」的文章。文章中她將社運出身的幕僚比為葛萊芬多，辯圈比為史萊哲林，並不無戲謔地稱呼殷瑋學長「是圈內人眼中的上古神獸」堪比史萊哲林蛇王。

結果，有不識幽默的大學長，在底下留言嗤之以鼻表示殷瑋算什麼上古神獸？是不是我們年代蜀中無大將才會把殷瑋當神獸。

但總之，8X字頭，是我所能接觸的極限。

再往上像是羅智強和陳以信，或是政大廖元豪以及世新游梓翔，那就都是只聽聞他們以前也打辯論，但不知悉他們的事蹟了。

#辯圈

那麼這個圈子的人們都是怎麼認識的呢？

所謂「辯論圈」是這樣的：這裡主要談的是中文校園辯論。因為在歷史和規模上，相較非中文或非校園的體系，從高中開始延續到大學以至研究所並從1970年代傳承至今的中文校園辯論，有著可以說是相對廣大的人口和密切的社群。

以具體數字來說，台灣有300多所普通高中。

而規模最大的賽事「台大菁英盃」在很長一段時間是以108隊為上限，後來取消限制，但也在上下浮動。相對的，歷史最悠久的是「東吳蘇州盃」，由東吳正言社自1990年舉辦至今已是第37屆，從最初只有北部6所學校到以72校為上限，後來也取消限制，但也並未超過這個數字。

而到了大學階段，從1960年代開始就由「救國團」舉辦的北中南各區大專盃，最後一屆於何年停辦已不可考。延續至今的只有更名多次的租稅盃，相對高中參與學校則縮減到20校左右。

但要知道那往往是高中就參與至今的人們。

所以，若以高中每校每隊10人計，那就是每年有近千人新接觸辯論，而大學以後還高強度參與的，就是前面說過的，前後十屆就算並不相熟，但也很面熟的同一群人。

例如，從殷瑋學長的86字頭往下，我還算認識的有新黨侯漢廷，綠營政論節目的李正皓和溫朗東，徐巧芯老公劉彥澧，以及前陣子也鬧挺大的王鴻薇幕僚張凱維和跟他鬧翻出來爆料的律師柯晨晧。

#問題

當然，如果有人看到這裡，已經很有耐心了，但可能還是忍不住會問：「所以八卦呢！」我已經知道辯論圈大概有多大，也知道你可以認識多少人了。

——但所以你到底具體跟他們有什麼交情？或者，至少也說說你覺得像是殷瑋和羅智強，或是李正皓和溫朗東，他們的辯論實力到底如何啊！

上禮拜，我在研究所的指導老師，才剛好私訊問我，說看了最近台北市長選舉，殷瑋學長和相關辯論人等的表現，讓她對辯論重啟了懷疑，也順便想到想關心我一下（當然，我知道，老師肯定是本來就想關心我，只是找了一個藉口當由頭來開話題！）

但關鍵是，她的開頭是這樣的：「我印象中看過沈伯洋跟你在臉書上的溫馨交鋒？」她說的，是4年前，我在臉書一個台大法律的學弟貼文底下，因為他分享沈伯洋「台灣民主實驗室」的〈2022台灣選舉境外資訊影響觀測報告〉而留言吐槽：「我看完這篇感覺結論是資訊戰研究越來越不重要耶XD？」

沒想到，居然引來沈伯洋本人回覆。

而在經過短短來回三輪討論，我們就迅速釐清分歧並達成共識，他更回覆我：「真心感謝討論，我知道我們立場未必一致，但如果大家都能像你這樣...世界會有多美好......T T」

所以，問題可能是：「辯論到底訓練了什麼？」為什麼一種訓練會產生兩種印象？為什麼新聞媒體上的殷瑋學長形象，會讓老師看完後重啟對辯論的懷疑，而我和沈伯洋的討論，卻又讓她感覺我們真的有在回答彼此，看起來交鋒很愉快都能很快理解對方的點，或至少她覺得沈伯洋應該蠻能感受到我是一個有誠意的人。

這也讓我想到，前陣子在脆上跟一個應該也是台大畢業，或還在學的學弟吵架。他對我的評價是：「子龍哥那種滿大街見縫插針裝無辜裝可憐到處刷存在的樣子我也覺得蠻噁心的。」

但與此同時，他卻也說：「我可以跟子龍哥互相釐清對方觀點的差異在哪裡，彼此也知道對方想做什麼，他也大方承認我批評的點有道理，有點像在下棋的感覺。」

我想，這或許可以作為「辯論到底訓練了什麼」的好例子：像在下棋，卻又愛見縫插針。以及，更進一步：「為何人們會對辯論有諸多誤解」或者「為何辯論無法滿足大眾期待」——因為，大眾期待的辯論，是以理服人而非詭辯，而不是只會反觀更別說見縫插針。

#理解

但「辯論的訓練」從來不保證這些。

「辯論的訓練」只保證一件事情：我能在比賽場上，聽懂眼前對手的論點，並打爆他——這當然，無法排除詭辯，因為「識破詭辯」是對手，而非裁判的責任；這也不包括「說服所有潛在的反對者」或「擊倒所有反對意見」，因為你要戰勝的，只有眼前的對手。

所以，辯論人無法滿足許多大眾的期待。

不只無法排除詭辯，更無法「真理越辯越明」：勝過對手所保證的，只是你比對方更有道理，而且是「能說出口的」道理——至於「更有道理」是來自對手無法識破的詭辯，還是明明更有道理卻有口難言的委屈，「辯論的訓練」並不關心這些。

「那為什麼還要訓練這些呢？」

我們先不回答那麼難的問題，而先說一個好消息：雖然「辯論的訓練」只要求我們在「能說出口的」道理上勝過對手，而且「識破詭辯的責任」也在對手，不在評審——但辯論比賽的評審，卻會明確要求一件事情：你得是要「真的比對方」更有道理，而不是自說自話，虛空索敵。

為什麼會這樣呢？

因為「辯論比賽」只要求你勝過眼前的對手，既不要求你打敗所有潛在的對手，也不要求你說出的就是真理。因此裁判也既只負責判斷誰更有道理，不負責識破詭辯，同時也被要求只能以場上素材來判斷輸贏，不能介入自己的判斷——否則他將不再是用「你們誰表現更好」來判斷勝負，而是用「自己的看法（某種並非對手的潛在反對意見）」來判斷輸贏。其結果就是違背了辯論比賽，以「辯論」作為比賽標的的初衷。

也因此，辯論比賽的評審，會要求雙方選手以「聽懂對方論點」為前提，展開比賽和交鋒。因為倘若你們各自都自說自話沒有交集，那麼他就只能介入自己的判斷，來決定誰的內容本身更有道理。

因此儘管並不把關詭辯，辯論比賽的裁判卻會獎勵理解：這是「利弊的一體兩面」——從不好的方面來看，「裁判不把關詭辯」和「只要打贏對手就好」導致辯論無法滿足大眾對追求真理的期待；但從另一方面來看，這其實是兩道「保險」機制——正因為只要打贏對手就好，裁判才會要求以理解為前提展開攻防；也儘管裁判不主動識破詭辯，卻有對手來把關。

換句話說，儘管無法保證「真理越辯越明」，裁判與對手，卻依舊促成了一種以達成共識為核心的活動——或甚至不是共識，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分歧」。

就像我和沈伯洋以及和脆上學弟的討論，所謂「達成共識」其實不是我們完全同意對方觀點，而都是快速釐清哪裡我們有共識，而哪裡有分歧：甚至能夠同意，某些分歧也許是出於也不那麼理性的理由。

所以像是下棋，或至少心照不宣對方在幹嘛。

因此，判斷一個辯論人，在「辯論場外」的表現，或者說要以辯論場外的表現判斷一個辯論人的實力，關鍵往往不是看他的表達，而是看他能多快與對手達成共識：確認分歧在哪裡又是為什麼有分歧——這也是為什麼最開始我說，即便自信「辯論」還算有心得，我也依舊認為，在「能力」上我寫不好一篇介紹辯論的科普文：因為講清楚和寫清楚不是一回事，更因為我只保證自己能在一對一即時溝通的情境，跟對方快速達成共識，而無法保證能應對網路上所有面目模糊的潛在讀者或甚至反對者。

#意義

「那所以辯論的訓練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大抵有三種：一是關於辯題，二是關於表達，三是關於辯論本身。先說辯題，這是各大善心、非辯圈出身的主辦方所主要關心的——藉由辯論比賽，讓參與學校和選手熟悉辯題相關知識，例如前面提到過的租稅盃，其他還有像是司改會的司改盃等等，它們都是政府機關或機構因為關心議題推廣，而借用了「辯論比賽」作為媒介：對他們來說，當然不關心選手能不能在比賽場上產出關於辯題的真理，因為他們肯定更專業，他們關心的只是能不能藉由這種方式，讓更多本來不關心或對議題陌生的學生為了獲勝而接觸議題。

再說表達，撇開詭辯的疑慮，許多相關科系，例如政治和法律以及許多人可能比較意外的會計系，常年都有相關單位舉辦專業辯論比賽，目的就是為了訓練學生思辨與表達，或者，我認為更關鍵的：「快速理解對手論點和釐清分歧的能力」。

最後，是關於「辯論」本身，這可以分成兩個部分，一是，辯論的專門知識和技巧，像是「需根解損」或「首質框定」這些本文並不打算詳細解釋，像是咒語一樣的圈內行話；二是，辯論這件事的意義，也是我們一直沒回答的問題：如果辯論訓練的是「可能犧牲明明有道理，只是在場上說不清楚的知識；以及明明沒道理，只是對手無法即時反駁的詭辯和歪理——或也不是歪理，而就是許多人口中學生辯論程度等級的內容」那麼產出這些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對我來說，答案一直都只有：「好玩！」

但更進一步，我們可以換一個領域：科幻。科幻小說有什麼意義呢？在早期推廣科幻的時候，也有一種主張是，科幻小說應擔負科普和啟迪民智之職責——所以，太不切實際和天馬行空的作品，就會遭到批評，甚至抵制。

但問題是，為什麼科幻小說應該承擔這樣的期待呢？或者，為什麼「科幻小說」的重點在科學，而不在幻想與小說？——設想一個可能的科學發展情境，而考驗與描寫人性「在這設想環境之下」可能的發展。

換句話說，追求一種限制之下的可能。

以及在這其中的理解，這是目前為止，對於「關於辯論本身」我所能設想最好的回應——差別只是，有些科幻情節可能永遠不會成真，但辯論人卻無可避免地要走出場外。

#場外

那麼回到「現實」，我覺得結論應該很清楚了：一是，這些所謂「辯論人的表現」在很大程度上，跟所謂「辯論」其實沒多大關係；二是，即使有關係，更大的問題也許並不在他們把辯論的詭辯帶到了現實，而更多反倒是「在辯論場外」我們失去了兩道本應有的保險機制：沒了可擊倒詭辯的對手，也沒了期待理解的裁判。

以最近的「反毒攻防」為例，我的看法是：曲解沈伯洋要社區發毒品，當然是一種詭辯；但堅持沈伯洋從來都不支持、甚至反對毒品除罪化，也同樣是荒謬的理解——當然，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為什麼會有這樣態度或立場，或至少說法上的轉變：因為在這之前他的立場和論述是在學院裡，面向沒有政治立場衝突的學術同儕。

而不是在選舉中等待被對手攻擊的把柄。

同樣的，到底殷瑋學長和同陣營的辯論人們，為何選擇這種曲解的策略？我並無從知悉、也不打算在這裡做出猜測。我只想說，也許「辯論」確實辜負了人們期待，但讓人失望的或許不是辯論，而是辯論場外的世界並沒有同樣的「保險」。

於是，一方曲解，因為詭辯不再擔心被識破；另一方閃躲，因為誠實和理解不再有保障，也不再被獎勵。

#自白

最後，來做個「利益揭露」：前面說過，我和殷瑋學長只有過互動，但並不熟識；而和沈伯洋更只在臉書有過交流。但和劉彥澧與溫朗東都還算相識——彥澧學長是我從高中開始的學長，一直很關心也很照顧我，從社團帶比賽到後來介紹工作，以及鼓勵我投稿社論甚至拿錢贊助我辦營隊；朗東學長在當年還不得志時，則還會和我及幾個友人在深夜的溫州街散步談心：談他的感悟和抱負，談他最黑暗的嫉妒和最私密的困擾。

當時，我沒明白這也是一種限制之下的可能。

後來因為學長姊夫詐騙案，朗東學長，對彥澧學長的家人以及甚至雄中演辯社的學長學弟展開人格抹黑的攻擊，巧芯則反過來指控，朗東學長「裝瘋逃兵」和甚至在同梯床上大小便——我以前也就聽過，學長裝瘋逃兵的傳聞，但我願意相信那或許只是茶餘飯後的玩笑話，如今因為政治攻訐而被當成事實。

但我想，這從來不是「辯論」的錯。

就像朗東學長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配合綠營側翼指控我是巧芯走狗，呼籲人們封鎖我只為了讓我在網路上被噤聲——我想那都是因為在離開了辯論場後，我們面對的已是面目全非的世界。

#結語

再過幾天(10/31)就是台北市長電視辯論。

寫到這裡，我想應該也可以說了——那不會是嚴格意義的「辯論」，至少不能用「校園辯論」的量尺來裁決：沒有即時的，可以中斷、澄清、追問的，真正的交互質詢；也沒有雖然不會主動幫你識破詭辯但也不會預設立場，只期待雙方以最大誠意和效率達成共識或心照不宣的分歧，再以此往下推進的裁判。

世界未給辯論以保護，辯論也回應不了期待。

現在是下午五點，評完一天比賽，終於要到家了。從一個獎勵理解又不強求你取悅所有人的地方，回到或許存在有「真理」的所在。

——寫到這裡才發現，這果然又不是一篇「寫給圈外人看的」科普文，而更多是想寫給辯論自己人，或甚至只是寫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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