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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長路「第30年晴耕雨讀的悠閒生活。」

Ethics

Debate

▌「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合理/不合理?

『打廢死,反方就一定要支持應報嗎?甚至非得支持死刑嗎?倘若一個堅定的廢死論者,為了獲得勝利或其他理由,不只選擇以應報為論點,還強烈主張要立即執行所有尚未執行的死刑判決,他真的可以單憑:「我又沒辦法決定自己持方(也無法選擇要不要參賽?)」而主張「場上發言」不能代表「他」的立場嗎?』

——⒈坦白說,我不知道。

我只是對於常見的正方說法,有一些不同看法想要分享,但這並不代表我最後的結論和立場一定就是支持反方。我只是覺得,有一些地方或許值得商榷。

⒉也因此,一個更加合理的標題,或許是:關於「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的一點思考。但這也就反映了我認為「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這個主張的第一個問題:⑴也許「辯論比賽的設計」在本質上,就是錯誤的。

就像把〈關於「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的一點思考〉寫成〈「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合理/不合理〉一樣。

當然,文章標題是我自己選的,選手的立場不是。但就算不討論個體有沒有對抗結構的責任而認為這是結構下的身不由己,我們也依舊可以質疑:如果這樣扁平化的「非黑即白」的題目設計以及「輪流擔任正反方(或以抽籤決定持方)」的賽制,其實並不合理,那麼我們真的可以理直氣壯的說:「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是合理的嗎?一種無奈的合理,與道德的正當。

又當然,「合理」是一回事,「正當」是另一回事。但這就涉及「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的第二個問題:⑵「非黑即白」和「非此即彼」不是一回事。

例如,就說非黑即白:X是黑的/是白的,也完全有可能其實「X是彩色的」(於是,搞半天,大家真正在爭論的,不是X到底是黑還是白?而是到底「彩色」應該是黑還是白?)甚至就算是乍看只能非真即假的陳述,也可能同樣面臨「不是合理的」與「是不合理的」是不是同一回事的問題:「不難吃」不是好吃,「沒有好吃」也不是不好吃——於是,選手可能既要論證己方,也要反駁對方才能確保獲勝。

但即便如此,就算不說單題制和推定,只有片面的論證或反駁,依靠論證完成度和框架的選擇,我們依舊有可能獲得勝利。換句話說,就算不從根本批判「非黑即白」的設定,在此基礎上,持方和立場的約束,也從來沒有我們以為的那麼狹窄——在給定的立場之內,我們從來就不是真的那麼毫無選擇。

再當然,我沒有要說,因為「持方的限制」遠沒有我們以為的那麼大,所以我們就一定不能選擇在場上支持與個人立場不同的立場,或甚至選擇自己不相信的論點。但我們要明白:⑶選擇這樣的立場,也是一種立場。而且,就是「個人的」立場——這樣的立場有沒有問題?當然可以討論,但就像我們不該預設「辯論比賽」本質是合理的/不該預設為了應對現實所做出的妥協是合理的/不該預設給定持方之後就沒有選擇立場的餘地和責任,我們也不該預設「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的立場是合理或不證自明的。

而更根本要回答的是:我們為什麼要接受「非黑即白」的討論?為什麼我們要支持其實自己並不認同立場甚至論點?我們為什麼要接受這樣的「辯論」?

⒊當然,這和曲解資料,以及口誤,或刻意以立場掩護偏激言論都無關。「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從來只涉及立場選擇,以及因為支持特定立場,而可能不得不發表的言論有關——前面討論已指出,這樣的「不得不」其實遠比我們所想像的還要少。不只一個立場可以有多個理由來支持,一個持方也從來不只包含有一個立場。

也因此,拿「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來討論口誤或曲解,或其他,都是攻防錯位(但也不代表選手就因此一定要為這些行為負責,或者必須要與場下言論受到相同的檢視)——這又是一次「非黑即白」不等於「非此即彼」的例證,也再一次證明,我們並非一定要反對「非黑即白」儘管世界從來不是如此,也不是接受了「非黑即白」就要接受「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但我們又為什麼要接受前者呢?

在《可能內容不實》中,倫敦商學院教授 Alex Edmans 整理了三種我們應該拒絕「非黑即白」的理由,或者說,世界並非「非黑即白」的可能:⑴不是好壞問題,而是程度問題;⑵不是全好全壞,而是有的好也有的壞;⑶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同時有好也有壞。而「辯論」就是在「明知世界並非如此」的情況下,也依舊要做出這樣的選擇——選擇一個自己並不支持的立場或不支持的論點,或就算是在持方限制內找到自己也並不反對的立場,卻也依舊要選擇這樣一套將世界扁平化的討論形式。

所以,到底是為什麼?因為這樣能培養批判思考?但這是唯一培養批判思考的方法嗎?不會有反效果嗎?像是不加批判的接受「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的主張?對於可能的危害怎麼辦呢?除了主張「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之外——更何況,這樣真的能培養批判思考嗎?還是只是為了方便,因為行之有年?但是,從來如此便對嗎?

⒋總的來說,是的,為了避免非黑即白,我現在終於可以嘗試總結我的論點:「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建立在『選手別無選擇』的前提之上,但是⑵選手其實有選擇,既可以選擇論點還可以選擇立場;⑶有選擇就有立場,不管是選擇論點,還是選擇立場,抑或甚至是選擇參賽——⑴甚至,就算是「屈於結構」的別無選擇,也只能論證到消極的,不忍苛責。

要不有選擇,要不沒選擇,但都不代表因此就可以不用為行為負責,也都不代表「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是合理的。或就算沒選擇,也不代表「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是合理的,更何況並非沒選擇。

但「不是合理的」就是「不合理的」嗎?

我們有三個選擇:⑴不知道。說了那麼多,但我還是不知道。因為世界就是這麼複雜,沒有非黑即白簡單的二選一;⑵就是「不合理」的沒有錯,即便不是非此即彼,不是全好全壞,而是程度問題,但在如此「①有風險、②而影響廣泛、③且難以挽回、④並影響深遠」的情況下,選擇「不合理」的判斷,是合理的——又或者反過來,基於審慎或實用,或甚至情感的理由,我們需要以「不合理」來安慰或指引我們的行為,就像選擇「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更多是基於同仇敵愾,或為了安慰自己與守護彼此的選擇。又或是更有可能的,因為這樣很方便/這個說法很好用:All models are wrong, but some are useful.

如果我們關心真理與事實,或真實的人及真實的有用。但我還是更情願選擇:⑶是不是「不合理的」我不知道。甚至是不是「合理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論點(的說法)是不合理的。因為,論點的品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沒有那麼多的藉口和屁話。

這在這不確定的世界裡,唯一的非黑即白。

⒌我不關心真實,但卻也並不虛無。


▌有思考而無意見的行動與生活。

⒈我早該想到奧登和鄂蘭是同齡人。不只生在同一時代且居然是好友,而甚至有著幾乎相同的出生與死亡:1907年2月和1906年10月,1973和75而都沒能活到70歲。

⒉在讀《诗人之舌》時,我就隱隱感到兩者在思想上或至少關懷上的聯繫:1939年,奧登從英國離開而移居美國,從公共生活與政治活動退出,並選擇皈依了基督教(他在16歲時,就放棄了英國國教信仰)——這段轉變背後的心路歷程,在〈丰产者与饕餮者〉這一篇從未公開發表而更像自娛與自辯作品的沉思中,被清楚表明——因為「政治」並不生產任何事物。

⑴我們與世界打交道,與他人打交道,與自身的幻想打交道。農夫和工程師生產物質財富,藝術家和聖徒生產精神財富,政客和教師分配上述生產,或僅僅是支配和操縱他人的生活。而當農夫與工程師指操縱非人的事物,藝術家和聖徒僅僅操縱自己的幻想。這區分儘管酷似鄂蘭「勞動、工作、行動」的概念但卻明顯摒棄甚至棄絕將政治行動置於前兩者之上並且也未明確區分「勞動」與「工作」之別:不同於勞動的「生產-消費」循環,工作的「手段-目的」結構允許製作與使用的斷裂——工作的產物不像勞動生產一樣需要馬上被消費使用,而有機會留存並超越使用目的成為具有獨立意義甚至作為「目的自身」的作品。

⑵奧登並未明確區分勞動與工作,或工程師與藝術家的生產。但總歸來說,這是三種寫作的選擇:為了求真或求美,以及為了偽善。偽善並不總是不好的,因為「善」本就總是人為,獲就像鄂蘭所說相較於真理的講述者,說謊者才更是行動者,因為他們才是真正有想要為了改變世界而做出些什麼——又或者,她沒說的是:所有「為了政治而寫的人」都是說謊者。

⒊我一直在思考「遠離政治而生活」的可能。

⑴當然,這裡說的政治,是鄂蘭筆下唯有在公共空間享有自由而能發揮行動與言說能力從而達至公共幸福的政治與自由。也當然,達至幸福的途徑不只有這一種——儘管,在《人的條件》中,不管是對私領域侵蝕公共空間(「政治」淪為私人利益的加總)還是對消費社會的批判(「生產-消費」本是同屬勞動而不可分割的維持生命所必需的循環)都會讓人感覺「勞動、工作、行動」的區分,不只有概念釐清也有隱含甚至顯然的價值排序之作用——但事實上,鄂蘭也完全肯認勞動能帶來幸福,因為付出與滿足就像生產與消費般密不可分以至幸福簡直是勞動必然的產物,而儘管勞動的產物雖不若工作能在自身之外留下什麼,但絕不比其他形式的幸福更徒勞,甚至可能還更加真實。

⑵我們通常將「辯論」視為練習或作品,是學習公共議題討論的思辨練習,或是展現某種觀點或洞察的展演。而或許偏向善與美,是可以獨力完成的工作或行動前的預演——曾經我希望將「辯論」融入寫作,然後在非文學性的寫作之外,亦即非「展示(show)」而屬「講述(tell)」的包含為了追求理解和為了政治宣揚的寫作,使它們在理由耗盡之後還能有意義。但我終究明白辯論是為當下的連結,是激情洋溢的重述和轉瞬即逝或甚至依舊沒有理解而只有困惑的真誠連結:既非練習也非作品,當然不是勞動,但也不是作品或行動前的預演而就是行動本身——在競技的規則的保護下,被閹割而成為一種遊戲和幻象的政治自由與行動和言說的自由,被閹割者的精神A片。

⒋即便是初學辯論,我們也會直覺知道要做兩件事情:逞口舌之便硬打攻防,或以偏概全缺失比較;「我有你沒有」和「你有我也有」——然後或許有機會明白,許多人真正在爭論的並非事實的所指,而是建構在能指背後的一整個世界:他們不知道語詞只是用來稱呼現象的任意的符號,而堅持只有特定的言說能指涉到特定的已被建構好的現實,於是他們真正在爭論的不是事實究竟是如何而是在捍衛一整個世界——但當然「言說」也是有意義的,所以去對齊去理解,以激情洋溢的重述即便無法理解對方對於言說的堅持,至少在事實的指涉上可以達成共識,只是尊重彼此雙方對命名的堅持。

⑴又或者從行動走向沉思,在精微的慎思和明辨的行動之外,以對行動和思考的思考,去抑制在沒有傳統的世界倉促的判斷。然後不斷不斷的連結與區分,以條件和操作從概念與現實把握原則和例外的命名,以概念的共性與變量比較而後從各種條件和情境脈絡操作以區分和連結——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然後切換角色和區隔戰場,以找尋衝擊點並錯開受力點。

⑵或就是任由思緒流淌,因為『根據(康德批評的)這種規則,似乎只要消除無知,則求知的渴望就會被撲滅,但是思考的衝動卻無法抑制,無論是我自己產生了某些洞見,還是「智者」提供了所謂的慧見,也都無法消除這種衝動。唯有透過思考,理性的需求才會得到滿足;而只要還有辦法重新予以思考,那麼就算是我昨天已經思考過的想法,也仍能夠滿足我今天的這種需求。』

⑶然後,或許終究會像蘇格拉底一樣,拒絕文字而擁抱純粹的思考,因為『他熱愛提出問題而不解答,他沒有任何學說可教導,而且他還相信在與自身的無聲對話中、或在市集廣場中與他人交談中,藉由純粹的思考來探究問題,這不僅是一種「生活方式」,而是還是活著或覺得自己活著的唯一方式。』


▌即使魚不存在:「理由」與「意義」不同。

⒈儘管,大多數時候,理由確實是賦予或甚至評估行為的意義之有無和大小的重要依據;但充分非必要,即便包含程度的衡量:有理由就有意義,不代表沒理由就沒意義,更不代表唯有「有理由」才能「使行為有意義」——也因此,行為之理由並不構成生活意義的全部,即便行為之理由在過程中已然耗盡,也不代表行為必然就隨之失去意義,而再無彌補的可能。

⑴例如,「預設反駁」不只作為攻防工具,相同的結構在「概念對比」時也扮演了「先共性後變量」的同異辨析功能而有類似反常合道的效果:不是熟悉卻陌生的悖論,而是「人人心中所有但筆下所無」的條件矩陣和要素轉折。

⑵除了自我指涉之外,「概念對比和預設反駁組合成為一種論證並以自身作為舉例」同時也是基於代表性錯覺的不完全歸納:儘管再多的「證實」也無法證實任何事,而唯有「否證」可以否證理論;也因此預設反駁才能真正作為一種有意義的論證基礎——儘管如此在修辭與表達上,它們依舊是同樣重要且基礎的工具。

⒉所以,即便「①抒發情緒、②代言發聲、③解決問題」的理由都會在過程中耗盡:④不再停留「講述(tell)」而以「展示(show)」將瑣碎又抽象的情緒具象到精神世界成為生活,⑤謹守份際而不至將公共倡議淪為自我創傷的投射,⑥確保問題解決的思考不僅僅只是使思緒凝結成得以反例檢驗和矩陣辨析的對象,而能從以理由的衡量中脫離:既不依附作者動機如前三者,也不依附作品如文學寫作,甚至不關心行為意義和理由,而有其「獨立」意義。

⑴例如,講述和展示的切分,代言他人與自我投射的預設暴露與換框,依附與脫離和作者與作品的切分;在否證基礎上以MECE的切分達成「否定選言」之效果,同時以對立成因和延伸需求的換框予辯證思考:既不是作者傳遞的結論,也不是需要親歷的體驗,而是可以被帶走的工具——忘了過程卻還記得證明的方法。

⑵因為「思想(idea)」無法被以思想的形式表達,而只能體驗:或者是一本小說所涵蓋的對於一種不斷變化的感情或存在狀態的綿延命名,只有完整閱讀才能感受體驗,或者是一種關於思考的思考,於是你帶走的不只是一個思考的結論,或「有人得出了這個思考的結論」的事實——而是如何思考的工具,就如文學寫作讓你獲得和進入一個具體人物的視角和他眼中所見之世界,一種「非以表達思想為目的」的講述,也以在這世界佔據了某個位置的方式,提供以讀者一個看待世界的新視角和觀點。

⒊它們是真正的「有色的眼鏡」。不是產出結論,而是產出工具;不是依附作者或作品而以動機衡量意義,而是因為存在並能被使用所以構成意義,以一種比作者已死還要更積極的意義,邀請讀者對手上的工具進行使用而非只允許詮釋:「作者已死」並非只是作者的意圖不影響作品——那是新批評就以旗幟鮮明反對的意圖性謬誤;作者已死是比回到文本還更進一步主張文本詮釋的開放性,但還尚未達到德勒茲和傅柯對談時提出的理論工具箱,也還遠遠沒有提倡一種以產出工具為主的行動:「所有模型都是錯的,但有些是有用的。」儘管有時有些模型甚至有可能是一勞永逸的一如命名。


▌最近在重新思考文字與表達的問題。

⒈只說文字,是因為關於辯論我已經想清楚了。不同於執中學長這兩三年在哲理辯論中再三重申他已經不只或甚至不是為了在場觀眾,而是為了未來五年十年或甚至二三十年後,還會點開視頻重看那一場比賽比起輸贏更多關心「對他們有用」和「需要聽到一些話讓他們可以有點勇氣覺得人生可以舒坦一點」的觀眾而表達;我的辯論只會是為了在場連結,而嘗試表達理解和坦承;以激情洋溢的重述追求即便轉瞬即逝或甚至依舊沒有理解而只有困惑的理解,但恰恰因為困惑而真誠,也恰恰因為轉瞬即逝而能夠無比坦承。

⒉但文字的表達不同。我是說非文學性的,或僅僅只有「講述(tell)」而沒有「展示(show)」的寫作:而難免困惑不為表達思想而講述的寫作還能有什麼意義?當然,就像所有問題在最開始都不是問題:①從抒發感受記錄生活到價值觀的表態;②我在慢慢發現當表達不再是為了自我人格之建構而在不知不覺之間捲入了更多公眾表達和參與的意味,我也在很長的一點時間裡面接受了,並非心有所感不吐不快:③而是覺得有些話該有人說而既然沒有別人那就由我來說——只是也漸漸越來越醒覺這或許其實是某種創傷之反應,將個人的投射到公共群體的,以轉移或麻痹和緩解賽內卡所說在想像中承受的比在現實還多的苦。然後,明白有第四種意義的寫作:④為了記錄或幫助進行解決問題的思考而寫作。

⒊但這就產生了兩個問題:⑴即便寫作是解決問題的副產品或過程中可以分享而不減損價值的殘餘,在真正著手實作的同時寫作是否不再有意義或甚至只是多餘的拖延?⑵以及針對具體不管個人或社會議題所記錄的階段性思考如果沒有總結為「思想」而表達,儘管不追求五年十年的重新審視而只追求當下的連結又是否還有被記錄的意義,而不是只要被記得就好——於是相應的也有兩個可能或寫作的意義:⑤文學性的寫作以命名一種不斷演變的複雜情感或存在狀態,或命名一隻貓的想像力;⑥更多的聯想與判斷,使個別的不管是個人的或公眾的,只屬於特定的能夠獲得某種普遍,然後能夠超越時事而常青/因為類比連結了個別與普遍也因為判斷切分了每一個特定與抽象或甚至特定與特定之間——因為足夠具體精微而成為獨一無二的普遍而永恆的命名。


▌過一種遠離而非抵抗政治的生活。

有一種「反對」情緒價值的說法是:主張「情緒價值」的用語背後隱含了一套把所有關係化約為利益交換的功利世界觀,甚至進一步暗示在所有關係中,我們都必須要成為「能夠取悅他人」的人才有價值或才值得擁有這一段關係。

但一個完全相反的觀點可能可以是:「互相需求」本身就是 the way of love——不是愛源於互相需求,或需求本身就是愛;而是因為我們都有需求,而所有需求以及滿足需求的方式都是平等的。所以富人進入天國比駱駝穿越針眼還難,不是因為富有必然使人為富不仁,而是越是富有的人越是遠離生產:既遠離物質財富的生產,也遠離情緒價值的生產——越是富有之人越是容易成為純粹的消費者,不事任何形式的生產。

而生產,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而生產,因為自己無法滿足己身的所有需求而互惠互利互助互愛,既了解自己的需求也理解他人的需求,更明白為了滿足需求而在生產上所要付出的努力並深刻體會需求與勞動付出的平等——不管是物質的生產,抑或精神的生產,我們都從生產與需求的過程中明白了「愛」的道理。有人在物質的世界生產財富提供幸福,有人在精神的世界提供情緒價值,而過著各自富足藉由互惠互利互助互愛而獲得的幸福生活,但有人只消費或掠奪透過僅僅是分配上述生活。

對抗這一切的生活往往被稱為政治生活。對抗不事生產,僅僅是壓迫與掠奪,而美其名曰是為了眾人更大的福祉而分配上述生活,想要人人各安分守己,儘管在互惠互利互助互愛以生產為核心的世界人們早已安適守己。但總有人想要過上一種政治生活,並非鄂蘭口中所謂爭勝精神的公共生活,而是為了爭奪分配的權力,而聲稱著自己是為了對抗分配的權力,而過上的卑鄙又虛偽的生活。儘管,甚至有人是為了這卑鄙本身投入政治生活: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而甚至爭先恐後想要戴上這名為悲劇英雄的冠冕。所以,一個功利的世界觀,或許甚至才是有愛的世界觀。一個不願意取悅他人而主張「我的存在就有價值」而主張無條件被愛的人,如果不是為了療癒創傷(且甚至即便如此)也往往才是那個無止境索取的掠奪者——就如所有主張以對抗壓迫和剝削為壓迫和剝削手段的,沉浸政治生活中的人。


▌小時候,我會夢見後院的深處有妖魔。

有時,是中式精怪;有時,是山怪巨人;有時甚至是展翼噴火的巨龍。在茂密生長從外往裡看彷彿有著無限空間只能看到交錯再交錯的竹節的後院深處,有著床邊故事裡邊的妖魔。

但那時候的我無所畏懼,我會揮舞著菜刀,讓阿公抱著我往竹林最深處進發,沿途不知多少竹節因我的刀法練習而遭殃。然後就像所有奇幻故事都會有的,在歷經了千辛萬苦眼看就要功虧一簣之際,忽然無為有處有還無而終於絕處逢生被神秘老叟所搭救。竹林盡頭是一塊突然開闊的空地和小丘,只有拼命奔跑才有機會一鼓作氣登上頂峰而後看到阿公搭建在秘林深處的工具小屋。我深信院深處有妖魔,但妖魔是可以被我手上這把菜刀輕易砍殺和斬斷。

直到長大以後,發現那不過是人高的土丘,在無人修剪的竹林當中。在那塊狹長的被興建當時還極為少見的三樓現代洋房分割出了前後院的狹長土地上,我曾夢見後院深處有妖魔。

今年,我更精確知道:長 140 寬 15 公尺。

前院視野開闊,被水泥車道分成寬窄兩邊。窄邊以前種有木瓜樹和波蘿蜜,寬邊草地鋪滿紅白交錯的無名小花和在房子前方正對著客廳落地窗外的地方有兩株高過樓房的大樹,左右佇立如神守護。阿公曾經得意跟我說以前對面剛開始蓋新房子賣的時候,房仲還會拿我們家院子的景色當招牌。

一直到我上國中為止。

阿嬤的棺木停在客廳。火葬場的人,開著黑色禮車從大門駛來,直接輾過前院的紅白小花停在落地窗外的兩株大樹前。他們說,樹太大了會擋住車,沒辦法把棺木抬上去。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說那就把樹砍了吧。總之,在這之後的十年間,再回去,都只剩兩節枯死的樹根。

後院的竹林也消失了。五叔公把竹林砍去,然後把阿公以前會蹲在地上拔酢漿草給我吃的草地也弄禿了,先養鵝後種菜,還有後來許許多多我不確定都有哪些的水果直到現在。但今年回去,我除了知道整塊土地長 140 寬 15 之外我還發現了一件事情:前院新生長的樹木已經蓋過了枯幹,在阿嬤過世了十多年後,阿嬤的骨灰罈還是靜靜放在阿公房間,但是阿公和阿伯已經會講話。我感覺有新的美好在生長。

第十屆新國辯哲理辯論,熊浩說,兩個相愛的而且是相愛的非常濃烈決定相伴一生的一對愛侶,他們為什麼會覺得他們需要假借外物來給他們的愛戀去打上一個可持續的保障叫思想鋼印?他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理由這對戀人要去做這件事:深怕今天愛還握在手中,明天已煙消雲散。深怕。但深怕這種情緒無法解決,它只能被新的美好稀釋。無名的紅白小花和被砍倒枯死的樹幹,被整地推平的小丘和草皮。後院的深處沒有了妖魔,但門庭前院已有新的美好。

在阿嬤過世的又好幾年後,外婆中風了。

在那之前我們家每年初二總是大桌吃飯。阿妗和母親和大小姨們各自把或事前自己家裡準備好或回外婆家才料理的年菜端上桌,然後二三十來人坐在老家內外牆都拆掉打通改建成像大倉庫的鐵皮屋裡吃飯。而我總構思著我那就像海貓鳴泣時人們為爭奪遺產而相互廝殺的暴風雪山莊推理小說,並幻想著我那儘管成熟可靠但總要第一個犧牲的溫柔大表哥的角色。然後,大表姊大兒子今年已經上小學。

我不再有機會成為溫柔可靠但總是第一個犧牲的表哥了,而只會是整天遊手好閒又不務正業不知道在做什麼的表舅。表舅,這到底是哪裡來的八竿子打不著干係的遠房親戚的稱呼?我實在想不到曾經有哪部作品有過這樣的角色登場,我也不知道這種角色的結局。但總之,自從外婆中風以後,我們就改成在外面的餐廳吃飯並從吃初二改成初三。餐廳老闆是外公舊識每次看到我們家都會特別出來打招呼,直到前兩年過世。那是當地最大的老台菜餐廳,每年都是上百桌的人坐滿大廳。今年因為爸媽從日本回來的班機延誤,全家只剩下我一個人自己代表出席,我們只能坐下兩桌剩十六個人。

今年第一次被服務員提醒下一桌有客人。

吃完飯後拿了人生第三十幾年的紅包,坐在大鐵皮屋倉庫又翻修的冷氣房隔間裡,看著大表姊和兩個小男孩,想到很多年以前在還沒拆掉打通的老房子裡我們七八個孩子,會拿蚊帳和棉被在有著霉味的小房間打造我們的叢林。

這兩天忙碌的排滿了和辯論有關的人和事。跟辯圈學弟開會聊辯題解題的套路和技巧跟高中社團隊友聚餐聊中美經濟關係和派系鬥爭還有評比賽和帶比賽。一個題目是社群平台網路實名制,一個是強調主體性是當代人的精神出路還歧路。從實力和選擇我們各可以區分出兩種辯論:實力懸殊而勝負明確的辯論以及分明是英雄相惜棋逢對手偏要分個成王敗寇的辯論,劍走偏鋒或大開大闔各顯神通的辯論以及針鋒相對寸土不讓的辯論。後者與後者的組合最難判斷勝負。當大家實力都足夠,共識清晰,攻防層次也推進極快,你有實證我有相抗,你有推論我有拉平,先爭因果再爭定義又回扣標準,最後變成大家爭的其實不是大是大非,而是心照不宣的只為爭奪「那個可以解決問題的手段」該是你的還是我的?究竟,是強調主體性才能有主見而能獨立思考和與人溝通,還是不強調主體性才能不固執己見和認清自己極限,所以願意取捨和溝通?先爭各自概念默認指涉的對象有沒有效,再爭各自所持立場和概念誰才指涉到正確的外延,最後回到當代人到底是強調主體太多還是強調太少?於是,互扣帽子:你是什麼都要的巨嬰,他是盲從權威的狂信徒。

最後剩下能作為評判勝負依據的,只剩下三件事:⑴誰能把方法說的更清晰?或者,把這個方法命名為「主體性」與否才更方便人們把握和理解?在後院深處有著什麼?那個不曾存在而不會真正被砍伐成為枯幹以及看著大桌飯和曾經有著無限空間的竹林的消失的感覺的名字?⑵誰,更能說出言說的意義?或到底為什麼我們不能把不再固執己見和認清自己的極限,稱為一種主體性的讓渡?而非得把那稱為對主體性的更清晰認知?因為我需要讓自己相信我什麼都沒有放棄,我沒有放棄任何的「我」——我需要有新的美好來稀釋。⑶然後,清晰命名以區辨:你說的是固執而不是有主體性,或固執是我的想法不能被改變,有主體性是我知道哪些改變是我願意接受而有哪些不是。於是,有主體性不是不被影響,而是能夠決定自己要如何被影響。或甚至,對立成因和例外證明:例如,網路匿名性所影響的,或許不是我在他人眼中被去識別化,而是他人在我眼裡被非人化——但當目睹「具名指控」之所以驚心動魄,卻是以有大片匿名為前提,所以才能被命名和以言說創造新的美好來稀釋深怕。而倘若從一開始就是一片全面的「透明」的主體就像被推平砍倒的土丘和竹林,面對一望而知的空白,我們將不會再夢見後院深處有妖魔。


▌我們很容易忘了「我們並不活在相同的世界」。

⒈我是說,不存在一個賦予了我們普遍共同經驗的世界。例如,我現在就很好奇,對於從來沒有在小便斗前站著尿尿的人,人生從來沒有經歷在放鬆無意識情況下,被貼在牆上的或有道理或沒道理的胡說八道趁虛而入的經驗,TA們的人生和我會有什麼不同嗎?

⒉原本,我想到的是性別。相較於當兵和月經懷孕那些人們總是掛在嘴邊嚷嚷的差異,其實生活中還充斥著這許多微不足道毫不起眼,但也許同樣影響重大,或至少顯著一旦意識就再難視而不見的差異。但很快我就想到很多人也無法站著尿尿,更別說外國人了。這樣的即便在思考不要預設一個正常的標準時,也依舊無法擺脫的對於所謂正常的預設。

⒊美國桂冠詩人Ted Kooser在《The Poetry Home Repair Manual》中提出過一個主張:他引用希尼評論葉慈時提到的,「詩人與詩歌的最終目的在服務他人,將個人作品的成果融入整個社會的偉大事業之中」;然後,加以引申詮釋:詩歌的目的在改變讀者看待世界的方式。讀完這一首詩,從此以後你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人。就像帕慕克《新人生》的開頭:「某天,我讀了一本書,我的人生從此改變。」

⒋「欸,你知道那件事嗎?你怎麼看!」截至目前為止,在我那短暫的微不足道的人生中,我認為這是能從他人那兒收到最不經意但也最發自內心的至高的讚美:他理解並認同我是一個獨立於他的心靈,有別於只會人云亦云只要刷刷手機就能掌握的眾聲喧嘩,他相信我對這個事件/這個世界,有著不同於他的感知和經驗的想法,而想知道我有什麼看法以擴充他的世界——就像我總是想知道,布希亞對疫情後的生活和AI有什麼想法,而還好宇野常寬還活著,所以我能知道在面臨真正到來了的末日和最後一擊,他如何看待過去虛假的末日幻想被終結之後的想像力的缺席。

⒌而在瘋狂加速的世界,唯一能對抗的,或許只剩下回憶,以及回憶中越來越鮮明的經驗。就像中國詩人張定浩在《既見君子》引用金克木先生「茗邊老話少年時,枯樹開花又一枝」說明這句話如何化用阮籍的平生少年時:『这成人的路,在西方有教育小说,从“少年时”开始,不断地开拓变化,是老老实实回答鲍勃·迪伦 歌中的问题,“一个人要走多少的路,才能真正的成 为一个人”……而金先生的少年时,亦如阮籍的“平生少年时”,因为由“成人”回望的目光所铸成,所以不是被时光染黄的标本,而是年年岁岁都可以来去的花。』

⒍說來也好笑,我現在記憶中最鮮明的,關於「站在小便斗前看著上面貼著的語錄內容」的記憶,居然是執中學長的語錄。我猜是中正盃吧?在比賽會場的每個小便斗上面,都貼了一段應該是摘自學長網誌的話。我現在記憶中的那段話,大意是說打辯論讓他學到許多,讓他看見了以前從未見過的風景。但這風景實在太美妙了,美到他不知道如何向我們形容,他只能試著帶我們,重新走一遍他也走過的那條路,希望有一天我們也能看見他曾見過的風景。

⒎這話說的,當然有點傲慢了。但學長當年寫下這段話的年紀,可是比現在的我還小,雖然其實也沒差幾歲就是了。但我現在想的沒有那麼多:展開一個世界或領略一些風景;替不能說話的小明辯護,或說出一些話讓阿花可以聽到,讓她聽到之後可以有些勇氣,讓她的人生可以舒坦一點——沒有那麼多,我現在想的沒有那麼多,甚至沒有要予人不孤獨而讓自己不孤獨——我現在只想要默默地,讓自己的世界可以構築完成,然後靜靜地欣賞就像那一張張貼在小便斗上的勵志小語錄。


▌錯位與對齊:關於評比賽和辯論之為藝術。

真的已經過了,八點起床搭車,評滿一天三場比賽的年紀。來回兩個小時的區間車,不打一些東西真的就要直接昏睡,隔天醒來什麼也不記得。

關於在一種錯位的期待之下,如何求同存異:就算不是還在嗷嗷學步,當一方對勝利的追求仍然熾烈另一方卻已雲淡風輕的想要談談這一切有什麼意義時,還有沒有可能「對齊」一種共通的理解就像在嫺熟攻防技術之後,繼續追求論點架構的對齊和整全的世界觀——評比賽的時候在想,算是心得但也不算對比賽的心得的評比賽的心得。

#判準

如果,把辯論看成一個「裝水」的遊戲,那麼辯論的證明和反駁,其實就是一個正反雙方相互爭搶著,把水倒進自己的桶子然後從對方的桶子把水舀出來的過程。最後看誰裝的多,誰就贏比賽。

如果沒有一個明確的「判準」的話。

但如果有則就又多了一個「畫線」的步驟:裝水、舀水、倒水、劃線。不只是看誰裝的水比較多,也看誰裝的水有「過」那條線——如果沒過,那麼裝再多也沒用;反過來說,如果線劃的很低,那麼就算只裝了一點點也沒關係。因此,很多時候辯論更多不是裝水的遊戲,而是劃線的遊戲。以及正反雙方如果想贏,當然就會拼命想辦法將自己的線劃得越低,而把對方的線劃得越高越好。

或者換個角度,我們也可以把「判準」和「合題」理解為兩個「在論點被證明之後,仍然必須通過」的門檻。沒通過,就算舉證和推論都成立,也沒有資格被比較。而對小朋友來說,第一個困難就是:怎麼不要只顧著裝水和舀水也要記得劃線,以及特別是雙題制的反方,怎麼不要只記得把對方的線劃高,而忘了也要畫上自己的線——沒利益跟「是弊害」終究是兩回事,不能求全責備。

#表達

但判準的選擇並非恣意,就如裝水和舀水要基於現實的舉證和推論才能成為論點,判準也要反映具體的價值和世界觀——如果說服的定義是「改變聽眾心證」,那麼絕大多數的辯論比賽,都僅僅只是呈現和表達的爭奪:我們都心知肚明現實世界長什麼樣子,也清楚明白我們對這樣的世界有什麼看法——不管場上選手,提出再多新資訊或新觀點,都難以撼動我們根深蒂固的心證。大多時候,他們真正能做的,不是說服我們「什麼才是」世界的真實,而只會是誰「呈現了更多」的符合我們心證的真實——所以,即便持方符合我們心證的立場也可能輸比賽。只不過不是因為我們被另一方說服,而僅僅是從技巧上,我們認為他們呈現了不夠多的真實——換句話說,恨鐵不成鋼。

但除了「呈現了多少」之外,我們也能討論「為什麼要如此表達」——言語不只是言語,論述或主張一個現象應該如何被評價的行為,又該如何被評價?事實判斷的應然價值化是一個回答:評價這個現象利大於弊,是一個利大於弊的判斷或行為指引,這是一種選擇也是最常見的一種。但另一種做法是反映一種整全的世界觀——所以除了以反駁,把水從對方的桶子舀出來之外,把雙方的論點對齊也是至關重要:用更形象的說法,就是把兩邊的桶子和裡面的水都倒進一個新桶子。一種理解是,這是判準的判準,或者說讓比賽進入下半場——但更重要的是,把對方論點倒進自己的桶子/或共同的新桶子還有另一個好處:我們不會再把對方的論點,僅僅視為「對方的論點」而也被容納在了自己的論點之內,於是自然可以在反駁之餘也用自己論點正面回應涵融對方論述。

#批評

但以上種種終究只是評比賽的心得,而非對比賽的心得,因為真正的評論或嚴肅的批評(critic)與心得的關鍵差異,一是如艾略特所說,必須要有比較和分析,而不能只是自己詩歌的副產品;二是就如伍德所說:「批評的藝術,最首要的就是激情洋溢的重述。」所以一方面,文學批評家擁有與他們所描述對象相同的媒介來批評的偉大特權,使用文學本身所用的隱喻和明喻的語言來達成的通寫(writing through)的評論,於是能同情可憐的樂評家和藝術批評家;但另一方面,文學批評家又不像身兼鋼琴家的樂評,可以在口語對樂曲的引述無能為力,又無法完美的創造時,僅僅是簡單的坐下來,以他的詮釋讓所選「引語」精準如他所感受到的一般產生變化而達至完美的批評。

但辯論比賽的裁判是擁有這種特權的。

我們既有與文學批評家相同,與所描述對象相同的媒介來批評的特權,也有鋼琴家樂評所擁有的直接演繹,以引述但又詮釋的方式重現我們所批評的對象——如此偉大的特權,卻往往因為「我們剛剛才共同觀看了這場比賽」的事實而被遺忘——總是偷懶的在經典的共同注意場景中,以引註而甚至不是引述的方式,要求觀眾或至少選手自行回憶我們所指涉的段落,如此暴殄天物的糟蹋。

`#藝術

「但辯論是藝術嗎?」在大談批評的特權之前,我們是否要先確定辯論是一種藝術/或至少是「值得批評」的對象?在早上八點五十三分從高雄往台南的區間車上,我思考了這個問題,一邊讀著剛從安娜的檔案下載的湖北詩人詩歌評論集,然後確定這個問題,問反了!——不是先有作品後有批評,而是先有批評後成為作品。從學生時期就是好友的詩人與評論家,各自踏上學者和作者的道路之後,他以他的創作的評論作為學者的地位,他則以他對他的創作的評論確立了作為作者的地位——獲得評論才算作品,或是有了評論就是作品?我們不得而知,只知道,我在和秋陽分享這個發現時,他說我居然能把一般人眼中文人互捧臭腳的文壇惡習,詮釋得這麼正面而積極。

但即便有評論就是作品,而裁判講評恰恰是享有最偉大或至少最奢侈特權的批評活動,在通常僅僅只有正反雙方和裁判三人,共十人不到的教室裡面,這樣的藝術活動和其作品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更別說雙方選手還有互動理解的可能,單方面的即便可以既具有批判又重新描述,甚至使引述如其所感的發生變化,這樣沒有對象的真誠和激情有通往何方?更別說三分之二的觀眾,還被勝負的情緒所左右,而剩下兩個往往只想趕快下班吃便當——但就是在這樣嚴苛的環境之下,不被記憶甚至不被觀看的,僅僅只有自己(或甚至很快隔天就連自己都會忘記)感受到的意義,才有可能通過判準的篩選,以言語行動本身作為表達的意義,而成為藝術和批評的融合形式:存在。

即便轉瞬即逝,恰恰因為轉瞬即逝。


▌一切都是「等價交換」是祝福嗎?

這是上週日序曦盃的題目。對題目沒什麼特別想法,小朋友的論點也都中規中矩沒被打到而被激發什麼表達慾。所以儘管啓翔和魚酥都各自用他們的方式講得挺賣力,我還是懶懶地划水就過去了,直到現在看到照片想到兩件事。

一是,昨天跟秋陽聊到彼此的風格,他說15年時候周帥就覺得我講話特別清晰骨感。儘管在這之前聊的其實是各領域的第一,或者如何被人記得。他說或許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烙印。

二是,前天晴瑄在替高青聯講座備課,問我有沒有什麼資料可以參考,然後自顧自地在失去的泰迪熊資料庫翻到了我在2022年寫的舊文,那是一篇翻轉「地板論就是講廢話」的立論課前言:不是地板論不是廢話,而是辯論本就是講廢話的藝術。重點不是講什麼而是怎麼講。

上上週是思华杯,週二從馬來西亞回台灣,才下飛機,就迫不及待地跟秋陽說了這次比賽我覺得的兩個收穫之一:我終於理解了「為了表達而表達」的意義(另一個是實際用上和轉化了對執中表達結構的新發現)——不只是要想出好內容,然後把它表達好,而是更單純的:「這樣子說這句話」好像挺帥的?甚至是講廢話。

但這兩種「講廢話」是不一樣的。

那篇文說的講廢話,是用修辭包裝:從22年開始思考,讀了很多這方面的書。從最基礎的作文開始到行銷和文案,再到商務和學術寫作甚至文學和喜劇的散文與詩歌和單口喜劇。他們當然是表達的,但也不是表達的:我們通常說的表達像修辭是表達的形式,而非實體,不是音質的和語調的,一種沉聲作勢的故作深沉。

而這恰恰是一種「等價交換」的詛咒。

因為「揚長,還是補短」是個困難的選擇。所以或者它甚至可能根本是不等價的,但想要進一步追求風格之完善,還是不得不在結構的清晰之餘,更追求有有更好的表達或甚至就是從形式而至內容:比較和意外及並列轉折的句式結構、詮釋和切割及類比切分。就像執中表達課說的,沒有好內容這回事,內容本身沒有價值,內容的價值只來自它是某個問題的答案。

或就算是內容,也在尋求詩意的表達。

但說到風格和各領域的第一,有件可以把兩件事情連在一起的是:我從來沒有困擾於「能不能證明自己」這件事情。不是因為已經證明也不是知道如何證明,或甚至不是不需要證明。而僅僅是,至少有一件事,我心知肚明在這件事情上我是最強的:在「理解」論點這件事。

——我還沒遇過有誰,比我「更有能力,且有意願,還有誠意」去聽懂別人論點。大多是有能力沒意願,或有意願沒能力,或就算有能力也有意願但仍舊缺乏向對方展示及確認「我有沒有正確理解你的意思,你又有沒有理解我已經理解」的誠意。我對這一點有絕對的自信。

只是我還沒想到怎麼最大發揮這個優勢。

甚至在有些時候,我會為了「揚長補短」而陷入「等價交換」的詛咒:就算那真的是等價的交換,但五項平均20分的全能型選手,終究不可能像單項99分的某領域第一一樣被記得。這是個等價的,但又並不等價的,愚蠢的交易。

所以,還是做好自己就好,就算是划水。

還是可以,想想怎麼切分和類比,想想怎麼用形式的表達或就是為了表達而表達點綴,但你真正能有的也握有的,是「我會用我最大努力去理解,並確保你知道我理解了」的誠意。不只是為切割而切割,為拉平而拉平,而是真誠的在抵達了理解的極限之後,還依舊提出困惑或其他詮釋的可能——而確認那是對方和觀眾和在場所有人都真誠抱有的困惑而沒有答案。

那才是「辯論」所能抵達最遙遠的地方。

即便它也是無比脆弱的。不保證每次都有用也不保證不會被辜負。只是總有那麼幾個瞬間真誠能讓我們直面真正的困惑和荒謬而在歡笑中和解。而「辯論」本就只追求那一個又一個瞬間。單就這點上,我可以說我是很強很強的。

第一種「講廢話」:⑴表達的形式,修辭。主題句和事理句:複合句和複雜句以及並列轉折因果和延宕與累積。比較和意外以及「不是…,而是…」和舉重明輕、預設反駁、猜想落空——鋪墊和預期違背以及好內容的價值是來自它是某個問題的答案。共性和變量和類比和上推下切,切戰場或反詮釋:「你說的對,但不重要。」第二種「講廢話」:⑵表達的實體,語調和音質。為了表達而表達,不管內容的「光是這樣說這句話」好像就挺帥。⑶內容的形式,詩意的比喻或意象,或一個恰到好處的具體表現出感情的動作即操作性定義。⑷內容的實體,真誠的理解,的極限和真心的困惑。


▌這幾年總在想「該拿這一身功夫怎麼辦?」

上次去馬來西亞,已經是快十年前了。

當時,還只是懵懵懂懂地,想要知道,在離開了校園以後,辯論還有哪些可能?而依舊是侷限於辯論就是比賽就是競技的辯論觀:就是輸贏和勝負,就是留下和輸贏勝負有關的紀錄。

只是將目光從校園內,轉向了校園外。

但現在,也不是說,已經鑽研出或習得了什麼了不起的絕技,如果不傳下去失傳了那該有多可惜。只是更進一步,從離開校園到離開賽場想知道過往為了競技所磨練出的技藝,除了關於勝負和輸贏的紀錄之外,還能有什麼意義?

就像老舍在《斷魂槍》裡說的:「這是走鑣已沒有飯吃,而國術還沒被革命黨與敎育家提倡起來的時候。」在失去了本來的意義以後,沒了競技的紀錄,對於技藝的精進,我們還能有什麼記憶?像王三勝的賣藝或孫老者的傳承?

當然「傳承」也不失為一個很好的選擇。

從選手退下來,成為教練,這本就是競技活動常見的職涯選擇。撇開競技辯論職業化不足的問題,傳承也不需要是率領下一代選手贏球的教練而就是教教小朋友打球,或與朋友同樂,那不也才是我們平常很愛說的,打辯論就是個興趣,就和打球打電動一樣不用有什麼意義。

但技藝的精進本身其實就是值得記憶的。

上次發這種「X年對比」的文是去年17和24的大宮燈,那之後才又打了青年發生和思華盃。這種對時間的意識,其實是很可怕的,它會誘惑你去感慨或去證明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你有或沒有白活,而把豐厚的生命壓縮成並置的標本。

但回憶是鮮活纏繞的。例如,在這張照片的兩天之前,在凌晨零點20分從台北桃園飛往吉隆坡的紅眼航班上,我和善詠分享了最近整理的執中從23年開始採用的立論架構,以及在一堂國外線上寫作課意外發現和執中表達課內容遙相呼應的寫作模板。它們分別是九月青年發生陪赤赤打單挑賽練習賽時重看往年哲理辯發現的,以及年初新國辯沒帶電腦在酒店房間幫馬來西亞韓江中學的小朋友講損益比,用手機在視訊會議白板上畫著22年才讀到的英辯戰場隱喻的圖時想到的。然後,落地打了三場比賽。

概念的命名、描述行為場景、意象或比喻,直接話語和角色挑戰,新的認知和新的觀點和新的行動。甚至論點的架構和攻防的層次,在類比和切分之後要如何組織。十月秋陽的思辨通識課更新和三立國際辯論社晴瑄鬧脾氣不打的練習賽,一點一滴的記憶都也是技藝的精進。

然後慢慢可以理解沙子龍閉門練槍的心情。

夜靜人稀,望着天上羣星,笑著說:不傳。


▌這也才是我認為,辯論的意義所在。

雖然這樣的要求可能有點吹毛求疵,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區分「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和「場上立場不代表選手立場」的不同啦,因為對我來說,這影響的可是辯論最根本的意義所在啊!

「場上立場」也就是持方,當然不能代表選手立場,因為那是抽籤決定的,可是「場上發言」不同,並非沒有絲毫選擇的可能——還記得以前剛接觸辯論,或是面對那些剛接觸辯論的小朋友,他們最大的困擾往往不是「怎麼打贏比賽?」而是「如果抽到的持方和自己的立場不同,難道我們就只能昧著良心說謊嗎?」直到後來,隨著經驗漸多,見識漸長,我們才慢慢理解到,原來很多問題從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正義與邪惡的二選一,而是不同價值的競合,是對與對的艱難抉擇。

之所以能夠有這樣的轉變,正是因為辯論比賽在給定立場的同時,仍然保有論點的選擇自由,我們才有機會了解到,立場的劃分並非絕對,敵人不全是不可理喻的魔鬼。因為此時的我們(有著相同的價值和思維方式,只是被辯論強迫改變立場的我們)為了贏得比賽,居然也成功想到了一個可以說服自己支持這個立場的理由。

這也才是我認為,辯論的意義所在。


▌「場上發言不代表選手立場」合理/不合理?2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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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思考而無意見的行動與生活。26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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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魚不存在:「理由」與「意義」不同。26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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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重新思考文字與表達的問題。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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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一種遠離而非抵抗政治的生活。260406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6896482896611427

▌小時候,我會夢見後院的深處有妖魔。26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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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容易忘了「我們並不活在相同的世界」。26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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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與對齊:關於評比賽和辯論之為藝術。25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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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等價交換」是祝福嗎?25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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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總在想「該拿這一身功夫怎麼辦?」25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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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才是我認為,辯論的意義所在。17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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