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main content
漫漫長路「第30年晴耕雨讀的悠閒生活。」

Entertainment

知乎

▌一個「重新定義」或情感用詞變化的例子。

在知乎看到一個問題,是題主問說:自己也是女生,但在看完《房思琪》後,卻只覺得矯情,想知道是為什麼?

底下回答,當然一面倒都在罵她。

但有一個回答,很有意思,還獲得上千贊同。

回答者也是女生,但她沒有罵題主,反倒肯定了她的感受,並說這是因為:『房思琪這個角色,就是林奕含用來自欺欺人的工具人。』

房思琪只有13歲,但林奕含當時已經18歲。

這不是要幫「陳星」開脫,說林奕含當時已經成年,不像小說中的房思琪是百分之百無辜,她卻不是——不是這樣的,不是我們站在路人角度說她並不無辜。

真正覺得自己並不無辜的,是林奕含自己。

『「矯情」這個詞最精準的定義,就是把正常的、普遍的人類情感,放大到毀滅性的程度,並且拒絕任何消解它的途徑。』

題主感到矯情,不是一種批評,而是一種惋惜:「居然為了一個不是自己的錯,而拒絕原諒她自己。」


▌你看過的「網路神文」第一名?

在 X 上看到的討論,原文是:「網路上最偉大的部落格文章是哪一篇?

有趣的是,底下留言沒多熱烈,反而是轉貼之後各自的分享才有更多流量。總之,目前爭奪冠亞軍的,一個是美國諷刺媒體ClickHole假裝採訪臉書共同創辦人的惡搞口述史,另一個是 Tim Urban 的〈The Tail End〉在 2015 年,他三十四歲那年。

這篇文章主要兩件事:

⒈我們不該只用「時間」來計算人生:例如,假設你能活到九十歲,那是四千多週和三萬多天,但如果用「事件」來算,例如以台灣人平均每年讀六本書,一個三十歲的人,這輩子的閱讀扣打只剩下三百多本。在這之外的其餘所有的書,他將沒有機會閱讀也無從知曉。

⒉更重要的是,我們要理解「事件」不是均勻分布:例如以人際關係來說,或更特定的,以跟父母的相處來說,在上大學以前你可能跟他們每天見面,但在畢業和工作以後,一年可能只會見面個五六次,就像一年讀的書一樣,而接下來這輩子只剩下三百多次見面機會。

——或者,你已經消耗了93%時間和機會。

儘管你自己和他們,也許都還有三十多和五六十年的時間,還有幾千周和幾萬天的大好人生,但你們的關係和相處的時間,卻早已走入尾聲:We’re in the tail end, and it could end anytime soon.

但轉換一下情緒,在中文世界,我自己特別喜歡的幾篇是:熊博網網友singularitys的〈牛逼頓的一生〉和果壳网主筆Ent_evo以及「芝加哥沒有海,但牡蠣帶來了海」還有電影編劇里八神的「浴室裡沒有人,水是我開的」有的感人有的惆悵有的氣力萬鈞,但都是非常的有意思~


▌女大生誣指女老師媚男被起訴。

在知乎看到的一個鬼故事:

重慶一位女大生,因為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答不上來但其他男同學被問到問題都答得上來,一氣之下認為老師問她「子公司和分公司的區別」是刻意刁難,於是投稿到校園匿名帳號(類似臉書的匿名黑特)指控老師媚男。

然後就被老師反過來告上法院了。

很多人說還好老師是女的,如果是男老師肯定不會只是被說媚男更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但我卻覺得這其實是遠比性別來的更加嚴重的問題:就像這個回答說的一樣,這是這一整個時代怠惰思維的個體被抽象的宏大詞彙所吞噬。

就像現在脆上幾乎天天在上演的。


▌「女性困境」是在汙衊女性嗎?

分享一個我近年看過最魔幻的性別事件。

起因是,北京科技大學副教授 qdd-china,在知乎上回答了一個問題:「當代社會女性的困境到底是什麼?」

他的觀點是,因為社會影響,女性在「公共協作」面臨更多困難:比較不好意思成為公眾焦點,而在有資源時,難以主動公開共享——沒資源的,又不願麻煩別人更不敢主動索取。

他舉了他的一堂研究所期末考為例,要用電腦做四小時的實驗設計。因為班上剛好男女人數各半,所以在詢問同學意願後,他依性別將男女分成兩個考場,並叮囑同學記得帶延長線。

沒想到,考試當天,居然只有男生教室佈滿延長線,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女生教室卻只有坐在旁邊、位置靠牆有插座的人有電用。到後來,有人電腦開始沒電了,他擔心影響考試和被人抗議,才到男生教室徵用了幾條延長線給女生。

然後,他就被網路男女拳同時爆破了。

女拳罵他汙衊女性,說他表面說,社會影響導致女性在行為模式和資源意識上與男性不同,使系統默認的行為習慣只與男性適配,而遭受隱性壓迫,實際上還是要抹黑「女性自私自利不懂得合作」。

男拳罵他,憑什麼徵用男生教室的延長線?


▌中國「全網最聽勸男人」塌房事件。

2021年12月6日,25歲,母胎單身的農村公務員小艾,在小紅書上發了一條求助帖:

《找不著對象,大家覺得我問題出在哪》

帖子底下,惡評如潮。

但他一一回覆,聽取每個建議。

一天後就換了髮型,三個月減肥有成,一年內學會了穿搭:他一口氣買了五十多件衣服一一打上編號,穿給網友看,讓她們幫他做搭配。

從21年12月開始到22年11月。

從身高170,體重86,告白被嫌棄「天啊,那麼醜,我怎麼會被他給看上 」到後來每天七八十條私訊,並在23年初被現在老婆告白、結婚。

這本是非常勵志的「男人聽勸」的故事。

直到上個月,他接受網易《真實故事計劃》採訪,發表了許多「不尊重女性」的言論:他說改造成功後,他才明白,追女生送禮物是沒用的,如果你的臉對方看不上,光是看到你就覺得噁心,怎麼還會跟你去吃飯看電影?他還說,以前的自己很自卑,不敢追顏值6分以上的女生。後來跟這個老婆在一起,是因為覺得對方很聰明,比較知道怎麼跟人相處,他跟她在一起感覺很舒服,所以交往半年就決定結婚。

有點不知怎麼評價的故事:因為接受女性看重外表而聽勸,因為說出女性看重外表而塌房。


▌棒球其實是一項很反直覺的運動。

很久以前,在知乎看到過一個說法:
棒球其實是一項很反直覺的運動。

因為球類運動的本質,就是扔石頭。看誰扔的遠和看誰扔的準。扔的遠看距離,扔的準則大致有三種:⑴把球扔進洞裡;⑵把球砸到對方身上;⑶在把球扔進對方洞裡的同時阻止對方把球扔進自己的洞裡——最受歡迎的基本上是第三種,像籃球、足球、曲棍球。差別只是用手扔還是用腳踢還是用桿子打的區別。網球、排球、乒乓球其實也是第三種,只是它們的「洞」更大了一點。但都是把球打進對方洞裡就能得分。而且這對雙方來說都是一樣的。

但棒球並非如此。棒球的攻守是輪換而非對稱的。不是「把球丟進對方洞裡的同時阻止對方把球丟進自己的洞裡」而是「輪流把球丟進對方的洞裡/阻止對方把球丟進自己的洞裡」。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算了,問題是在棒球中「把球丟進洞裡」並不能得分:⑴而偏偏是「負責阻止對方把球丟進洞裡」的那一隊才是進攻方才能得分。更反直覺的是,就算不看準度而看射程:⑵棒球「測量射程」的方式,也不是單純看打者把球打多遠,而是用「把球打出去之後跑了多遠」來替代。但就算不看射程而看跑動距離:⑶棒球「計算跑動距離」的方式也不是像板球一樣單純跑直線,而是讓防守方接到球後跟打者玩鬼抓人看打者能跑多遠——這就是棒球相比其他球類反直覺的地方:不看準頭看射程,不看距離看跑動,還要玩鬼抓人。

但說這麼多只是看到另一個比喻:丟芭樂。

「別人朝你扔了一顆手榴彈,你看到要趕快撿起棒子把它打出去,然後轉身就跑。沒有打出去或是對方撿起來追上你,你就被炸死了。」如此看來不是棒球反直覺,而是其他球類還在原始人扔石頭,但棒球已經進化到扔芭樂了!


▌我希望,他只是回去為孩子搭建樹屋了。

在脆上,看到有人分享一段話:

「當你停止創造,你的才能就不再重要,剩下的只有品味。品味只會排斥其他人,讓你變得更狹隘。所以,要創造。」

我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這個問題:我知道「品味」是判斷,也知道,要用品味與判斷去超越各種專制加諸於我們之上的強制:在人群在萬物在各種思想之間,去照料去維護去欣賞,你所選擇的世界——甚至知道可以用「手藝」去倒逼「眼界」只為看見更遼闊的世界。

但從沒有從反面想過「品味」的危害和狹隘。

於是,想知道這句話的出處,想知道這段話的作者是誰。然後,驚訝地發現這句話竟出自一個「不再創造」的人:why the lucky stiff,一位於 2002-2009 年間活躍於推廣 Ruby 語言的駭客和漫畫家和獨立樂團樂手——是的,從這些身分看來,他是一位身體力行那句話的才華洋溢的創作者。直到 2009 年,他消失的那一天。

那天,他毫無預警地刪除了自己在網路上的一切。所有的文章,所有的帳號,所有的專案,就這樣從網路上消失了。這在 Ruby 社群中引起軒然大波,人們猜測有兩個原因:一是他的現實身分被人惡意曝光,二是長年累積下來的壓力——他在消失之前寫了一則推文,提到寫程式的不被感謝(thankless)和被抄襲取代。原因很殘酷也很簡單——就連在他消失之後不捨專案就此停擺而接手的人也委婉表達:他是個出色的思想家,但不是個太好的執行者。

而開頭那段「不要停止創造」寫於 2008 年。

寫於他消失的一年之前。

但在更久以前,在他剛剛成名之時,他寫過另外一段話:「有些人緊抓著自己的想法不放,因為它們應該是價值百萬美元的兌換券。不,寫一本默默無聞的書。打造一些擺脫所有壓力的東西。我猜給孩子的樹屋應該符合條件。」

我希望,他只是回去為孩子搭建樹屋了。


▌「理想」和「現實」只能選一個嗎?

前幾天,在知乎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回答。它在說為什麼不要隨便給別人意見:「就算你明知前面有人挖坑,但如果提醒了對方還不信,你就不要再繼續堅持了,不然等到她真的掉進坑裡,她會恨你比恨挖坑的人還深。」

為什麼?最簡單的理由是惱羞成怒:承認你是對的不就等於承認不聽勸的自己是傻逼?這當然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但另一個更加實際的理由是:提醒有人挖坑的往往也不會再多做什麼。說完前面有坑後,看妳不聽勸,他也不會去想辦法阻止對方,只會看著妳掉進坑裡。然後再來說風涼話像是「我就說『台派和女權只能選一個』吧?這次可不是只有我說了喔!」

這很糟我知道,所以我有試著不要這樣做。

或至少試著不要那麼純粹戲謔地說。


▌在知乎,看到一波好可怕的攻防。

一對情侶吵架,女方搬出將來懷孕,女生要犧牲更多。沒想到,男友竟回她:可以找代孕,錢我會出。

直接就把她給氣哭了,上來要大家評評理。

然後,想到年初在上海,和一個在北京當律師的朋友聊天。他說他現在和女友距離結婚就差一個條件:女方開出的條件就是出國找代孕。

這樣的相較性別,我感到更多是一種冰冷。

就像,說回那對情侶。更讓人難過的是女方接著說自己不是要拿懷孕犧牲綁架男友,而只是希望自己的付出被看到;而且她也不想要代孕不想將來被說:別人都能生,為啥就妳不能?

不想要在一段關係中只有秤斤論兩的付出。

就像AA,沒有人是真的在乎那一頓飯錢,而都是:不想要對方一頓飯錢也要吝嗇/不想要對方一頓飯錢也要佔便宜;只是不想要一段只有秤斤論兩的「付出」才算數的冰冷的關係。

但不管AA/女權/代孕都沒有給我們出路。


▌在這個就連恩人都可能被恩將仇報的世界。

在知乎看到一個回答,不知道是不是編的,但很被觸動:是一個海龜研究者[不是海歸的諧音,而真的就是研究海龜]在一個討論怎麼判斷一個博士是不是水貨的問題,下面的回答。

他說,他有一個大學姐整個博士生涯,一篇期刊論文都沒有發,畢業論文用的還是十幾年前的舊數據,甚至大半時間都不在學校:都在海灘上偷海龜蛋回來標記等到孵化再放回大海。

因為海龜,從孵化到成年,需要十七年。

所以他這位學姐,只能一邊用著十七年前的數據寫論文,一邊在海灘上偷海龜蛋,只為了讓十七年後的學弟學妹/為了讓答主本人有數據可用。這樣的近乎無私的,迴向未來的報恩。

在這個就連恩人都可能被恩將仇報的世界。

這位學姐卻並沒有忘記報恩,答主也沒有。


▌為什麼「女性統治」不會帶來和平?

好有趣的一份研究,兩位作者統計了整個歐洲近現代時期:也就是從拜占庭帝國滅亡和英法百年戰爭終結的中世紀結束起,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四百多年,總共 193 個統治時期。

然後發現,事實上,女王才更常發起戰爭。

不是被動捲入,而是主動發起。

但這不並代表女性比男性更加好戰,這也並不是一份厭女的研究。相反,在比較過女王的婚姻狀況之後,他們發現真正的關鍵在女王的婚姻:已婚女王更願意與配偶分享權力,共同治理國家/甚至有時候,她們的配偶就是另一個政權的統治者,而使她們能更好地治理國家。

更好地治理,使國家成為一個強大的,有能力發動戰爭的國家。

這真的非常有趣,因為它既承認了,女性是更好的統治者,卻也否認了,女性是更加愛好和平的統治者這美好幻想:因為一個更好的統治者,也是一個更能/更會發動戰爭的侵略者。

妳不能既要、又要、還要。


▌可惜他死在了黎明的前夜。

知乎上,有很多很有意思的科幻短篇,或者說幻想小故事吧?畢竟多數成品,其實既不科幻也不小說,而就只是圍繞著一個或有跡可循或荒誕不經的假設性問題,所開展的情節推演。

就像小時候無拘無束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

當然,完全的胡思亂想,也沒意思,還是要具備最基本的邏輯自洽,就像設定系推理小說,或是山德森雪崩,所有的伏筆都是為了最後高潮服務,或是所有的詭計其實都有合理解釋。

例如,時停、回溯、永生,怎麼選?

時停可以達成變相的永生,但不只要忍受寂靜和孤獨,也沒有機會見識世界的變化;回溯也能達成變相的永生,還能不斷帶回未來技術加速世界,但終究終究會抵達一個極限,不管是世界變化的極限,還是忍受物是人非的極限。

所以永生者看著時停者死去,再看著回溯者死去,然後發現只要再過幾年人類就掌握了意識上傳的技術,而又能實現另一種意義的永生。

「可惜他死在了黎明的前夜。」

但我總好奇,我們真能想像永生者所見的黎明嗎?還是就像沒人知道死後世界一樣,永生而不得死也是一樣可怖?只因死亡令人生畏的本質不在生命逝去,而在死後不再有可能復生?

而永生並非超脫生死只是陷入另一種桎梏。


▌你有什麼小眾的愛好?


這是在知乎上有1萬4千人回答的熱門問題

有比較原始的,像是爬樹、養鵝、殺豬,甚至是學原始人打磨石器;也有比較風雅的,像是撿肉石、做微縮、拍星星、寫黃文。

還有一些很奇葩的,像是給自己燒紙錢,抓流浪貓去節育,跟陌生人裝聾作啞打手語,相親猛誇條件差的對象再說自己高攀不上。

但最有趣的是某些人發現,自己愛好並不小眾,例如買書不看、踩到紅磚會扣血、把被子兩邊往裡折裹著睡覺、看別人小眾愛好!


但在這之中,有一類愛好,意外受歡迎且很中國:寫考卷,寫對他來說很簡單的考卷。

這真的讓人哭笑不得,一方面曾經的噩夢在更龐大的黑暗面前竟成了希望的光,另一方面就連這件事情上都能看出赤裸裸的現實。

大部分人寫得是國中數學,一些人卻只能寫小學單字,同時另一些人在寫大學物理題。

以及,在這件事情上,終究是兩岸一家親。


天啊好糟,原本是想分享正面、有趣的小見聞,就像是TED主席說的,除了金錢,還有許多分享善意的方法:去關心、去搭橋、去教導、去連結、去給予款待、去創造美麗。

但我卻終究只會分享負面的情緒和觀點…。


▌一個「重新定義」或情感用詞變化的例子。260811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8408327202093648

▌你看過的「網路神文」第一名?260629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7908587608734279

▌「女性困境」是在汙衊女性嗎?260506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7233104739615906

▌中國「全網最聽勸男人」塌房事件。251209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5777527551840306

▌女大生誣指女老師媚男被起訴。251124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5660238736902522

▌棒球其實是一項很反直覺的運動。250901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4878693625057041

▌我希望,他只是回去為孩子搭建樹屋了。250826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4830214883238249

▌「理想」和「現實」只能選一個嗎?250810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4691926153733790

▌在知乎,看到一波好可怕的攻防。250529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4123289700597441

▌在這個就連恩人都可能被恩將仇報的世界。250426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9961128773906771

▌為什麼「女性統治」不會帶來和平?250225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9706608289358822

▌可惜他死在了黎明的前夜。250128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9542086795810973

▌你有什麼小眾的愛好?240729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8346564222029909


影視

▌「不嗑彼得和MJ」不值得一段真摯的感情?

​前幾天,才在知乎看到有人說,這部電影在無意間揭露了當代文化產業在塑造女性角色上的失敗。

這不是說MJ這個角色,塑造的有多差。

而是,儘管電影成功塑造了一位獨立、聰明、且情感成熟的女性角色(不是誰的附屬,就算沒有彼得,她的生活也會繼續,也會move on);但這畢竟是一部蜘蛛人電影。既然她不是彼得的附屬,也已經move on,那麼觀眾期待彼得也move on,與新女角有發展,不也是理所當然嗎?

甚至,在現實中,面對已經分手且move on的前任,當代性別文化產業所給出的建議,不也是「不要死纏爛打」怎麼現在反而又要被說,大概不值得一段專一深刻的感情?被揣測,只是看新女角年輕可愛又楚楚可憐,就覺得彼得對MJ的情感可以輕易捨棄?

不move on是死纏爛打,move on是不配談感情。

其中標準是什麼?難道是爛男人就趕快自己也move on,但像彼得這樣的癡情好男人,最好永遠愛我一輩子?當然,不一定是這樣,只可惜現在看起來好像是這樣:「她是獨立的,你不能控制她,但你也不能離開她。」

而終究是依附於你的沒有離開。


看完《蜘蛛人:重生日》的一個無雷小感想:

2008年,《黑暗騎士》的手機聲納,是全片最核心的矛盾之一:我們可不可以為了安全侵犯隱私?

為此,蝙蝠俠與他最密切的盟友分道揚鑣。

但到了2026年,《重生日》的人臉監控,卻只是一句無傷大雅的小玩笑:「這聽起來超級違法,我會假裝沒聽到。」

甚至,2019年《離家日》的劇情重點,就是彼得認為自己無法承受「史塔克留給他的無人機操控和監聽裝置」的重擔,而在神秘客的哄騙下,將裝置所有權傻傻移交給對方。

只能說這麼多年,我們和彼得都成長許多。


▌On the day of the end of the world.

《Paradise》有著近年我看過,最精彩的末日單集。特別是,在前期看來只不過是末日包裝的刑偵劇,而沒料到真的會有對「那一天」的描述和演出——在整部劇平均只有7.9分的情況下,那一集拿了9.5分,標題就叫:The Day。

而我是很喜歡看末日科幻劇集的:最製作精良的《The Last of Us》和《Fallout》不說,其他還有像是《Silo》和《Snowpiercer》那樣的反烏托邦寓言,或甚至是《Pluribus》也都算在裡面。

但這部劇終究更多是在講人性,而且不是把個體放到極端情境,而構成思想實驗或寓言的考驗;它只是甚至近乎暴殄天物的,讓「末日」成為渲染氛圍的背景:例如,失去孩子的母親,在世界末日的那一天,當她辛苦打造的人類最後堡壘,當一切都在她身後土崩瓦解時她所見到的不會是世界的毀滅,或將要獨自面對死亡的恐懼,而只會是她掛念了一輩子的孩子。

真的嗎?不知道,但是很好的煽情的場景。

又或是典型的孤僻的相信陰謀論又戴眼鏡且過胖的宅男,在世界末日這史上最糟糕的日子,邂逅了他的浮木,然後掙扎著一起度過了最糟糕卻也最美好的三年直到他們發現世界沒有真的終結。他給出了他所能給的最好的,她也收穫了她一輩子都無法報答的。然後想到前陣子看到的一篇文章:為什麼善意總是沒有回報?

——⑴先從程度上說,真的是「總是沒有」回報嗎?還是只是「不總是有」回報呢?⑵再從性質上說,到底什麼叫做「沒有回報」呢?是真的「完全沒有」回報,還是「沒有你想要的回報」呢?當然,這樣的分析仍有侷限,就像上面的例子即便你清楚明白,問題不是沒有回報,而是對方給不了你所希望的回報,即便她也同意你所給的是她一輩子都無法報答而甚至比你還要遺憾:你所想要的竟是她給不了的。

悲傷的母親質問丈夫,問他怎麼能就這樣走出來?儘管她知道還有著無數美好等待著她,儘管在終於釋懷的那一刻,她溫柔地親吻丈夫並在他驚訝的目光中對他說:我想念你。儘管他一直都在她身邊,而其實她想念的是她自己。

不要因為一次失敗就失去擁抱世界的勇氣。

即便那是在世界末日的時候。


▌保守派的包容與自由派的品味。

⒈從21年開始,我的每年冬天,就是屬於謝里丹的季節:以《黃石》為主,搭配其衍生劇再加一個獨立新作,而同時有三部劇同時播出。

⒉我不知道,他是如何保有如此驚人的創作能量的。我只知道他不但高產,還很賣座:2024年的《黃石》最終季後半季開播,首播當晚竟吸引了高達1640萬觀眾「坐在電視機前」觀看——是的,驚人的不是1640萬觀看,而是坐在電視機前觀看。因此,儘管相較《魷魚遊戲》的全球2.7億人這個數字似乎不值一提。但是考慮到⑴這只是美國本土;以及⑵這是有線電視的收視。就知道,這是以一己之力拯救了一個垂死產業的,不可思議的夢想成真的故事。

⒊就像謝里丹筆下絕大多數的故事一樣:《黃石》講的是,世代居住在蒙大拿州黃石公園附近的黃石牧場的達頓家族,如何在各方勢力虎視眈眈之下,以益發不合時宜的傳統美德,守護祖傳土地和家族的故事。電視機,牧場和牛仔,傳統美德——於是,我們知道了謝里丹的故事是在講述什麼,也能清楚想像它們吸引到的是什麼樣觀眾:屬於保守派的幻想肥皂劇。

⒋但謝里丹真的是夢想成真了。自從大學輟學以後,靠著割草和粉刷房屋維生的他,終於在二十五歲在大賣場找工作時,被星探挖掘。然後就這樣度過了二十年沒沒無聞的演員生涯。直到2015年,替丹尼·維勒納夫撰寫《怒火邊界》的劇本一炮而紅——我是因為這部電影同時認識維勒納夫和謝里丹的。從此,維勒納夫成了我會無腦進戲院的導演之一。但謝里丹在好萊塢,從演員成功轉型編劇,並完成了他的「邊境三部曲」後,忽然就消失了一段時間。

⒌「邊境」的元素,始終作為他的標誌一直延續到後來的作品:在各種的文明與野蠻,傳統與現代的交界,新舊與崇高和卑鄙的價值觀衝突——但就在新事業冉冉升起時,他忽然就消失了。直到兩年後《黃石》橫空出世。有人說是過去演員時期的冷落,導致他對好萊塢本就懷有積怨;也有人說是心高氣傲的他不滿好萊塢以導演為尊的體制;還有人說,是因為《黃石》被華納和HBO高層譏笑老土而讓他最後決定憤而出走。但不管原因為何謝里丹回來了,以他的《黃石》系列展開了,他對好萊塢和對串流產業,以一人對一城所展開的豪邁衝鋒。

⒍而好萊塢回報以:2025年的艾美獎,謝里丹的六部作品,沒有任何一部獲得提名。而在紐約時報等媒體上,評論家更以「紅州肥皂劇」譏諷謝里丹的作品。儘管與此同時,謝里丹和他的新作品,仍然持續在收視上大殺四方——對此,一個有趣的研究提出了解釋:在〈流行文化的兩極化〉一文中,杜克大學的社會學教授Craig M. Rawlings提出了保守派和自由派品味的不對稱:⑴自由派更寬容而保守派更不寬容;⑵自由派品味更多是受到社會人口特徵的影響,而保守派則更多是受到意識形態影響。

⒎具體來說,他的意思是:⑴自由派,雖然不會偏愛牛仔和鄉村音樂,但也不會排斥,甚至願意包容;相反地,保守派會偏執地只喜歡牛仔和鄉村樂,並且對有少數族裔演出和性少數主題的作品抱有極大的敵意。並且,⑵雖然社會人口特徵和意識形態高度相關,但在預測兩者的因子上,自由派的意識形態並不顯著,只要知道你是城市、中產、白領階級,我們就能大致預測你的品味。但相反的,除了鄉村和藍領之外,是不是保守派,仍然是重要的中介。

⒏但我覺得這完全就是胡說八道。我不是說研究結果是胡說八道,而是對於「包容」和「品味」的詮釋:作者完全沒考慮到,在整個文化產業上,就是以好萊塢為首的自由派品味,佔據了整個主流的位置——所以,謝里丹的勝利才會被視為如此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反撲。當然,在更廣義的社會結視角下,保守派從來不是弱勢者。但僅僅從文化產業的角度來看,或甚至這種在經濟基礎並非弱勢,在上層建築卻節節敗退的錯位才恰恰是保守派最大的不滿和委屈的來源:也是他們如此「不包容」的原因。

⒐一個有趣的旁證是:只要看看,儘管台灣充斥著許多台右川粉,但是謝里丹的作品卻沒有廣受歡迎,就知道「美國西方強勢文化」的入侵仍然是以自由派文化作品和品味為主,而使得儘管在川普上台集體右轉的今天,台派川粉也依舊只能接受到意識形態而無緣文化產品。


我的天《石油天王》第二季簡直不可思議。

之前才說,謝里丹最擅長的,就是描繪父權老白男的完美意淫:在舊秩序失落的今天,一個相信傳統美德的老派真男人,如何徒勞地對抗這個世界,又如何讓胸大無腦的年輕左派美眉悔悟而獲得感召,這樣近乎爽文的套路模板。

這是以一己之力撐起派拉蒙串流的《黃石》。

然後,到了《石油天王》開始扮豬吃老虎,曾經風光無限擁有全世界的老白男,如今只能為了各種狗屁倒灶的破事操勞,儘管依舊有二十九歲菁英美女律師倒貼六十歲沒文化大老粗,卻堅持苦大仇深的緬懷著過去:以一種獻身般的高貴情操意淫著那逝去的人們各安其所的美好過往——以犧牲奉獻為苦卻又驕傲於自己能夠吃苦的男人與他們擰巴又矯情的父權的夢。

然後,忽然話鋒一轉,聊起了老年的失能。

主角的父親,硬漢中的硬漢,是如何其實辜負了家庭,又如何在年老歲月病痛的摧殘下,既想抓住最後一絲尊嚴,而又必須坦承過去支撐他一路走來的父權自我陶醉已不再管用。而這一切都看在主角(也是硬漢中的硬漢)眼裡。

令人完全意想不到,一部關於父權意淫的商業製作會願意討論和觸及這樣的議題,更完全想不到這竟能把父權的破碎與美推到如此極致。


▌憑什麼「全人類的集體意識」會是善的?

這是科幻劇《Pluribus》的設定:某天,全人類的意識,因為神秘外星病毒合而為一,只有極端少數的個體倖存。而主角當然是其中之一。

問題是,合而為一的集體意識,卻表現的極端友善。他們不說謊,不傷害任何動植物,而且對主角近乎言聽計從。雖然,仍不斷勸說主角加入集體意識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情,但也保證除非獲得主角同意她們絕不會強迫她加入。

但很多網友質疑:憑什麼集體意識就是善的?

我們之中有很多好人,但也有壞人啊!為什麼融合成集體平均抵銷之後會是超級大好人?於是就有了各種陰謀猜想,猜說集體意識肯定隱瞞了什麼,或只是在演戲欺騙女主角等等。

但我看到一個說法讓人怵目驚心:
「因為融合之後,不用再有顧慮。」

不是好人不夠多,而是在現實中,當個好人會有這樣那樣的顧慮,但在融合之後我們不用再有顧慮。這既是討論「人性本善或本惡」的一個全新的切點,也是對現實的最沉痛的控訴。

當我們選擇姑息而讓每一個人承擔自己善行的代價,最後的代價是要我們所有人一起承擔。


《萬中選一》(PLUR1BUS)第四集也太令人驚艷。

Pluribus出自拉丁文短語:e pluribus unum,意思是「合眾為一」——沒錯,就是「美利堅合眾國」的合眾,這句話也是美國的國家格言之一,被印在國徽的老鷹之上。當然,這件事情我也是看了這齣劇才知道的。

Pluribus是拉丁文plus的複數奪格:拉丁文的plus和英文一樣是「更多」的意思。奪格是「從…而來」。所以plus的複數奪格就是:從「複數個更多」而來。再加上e介詞和unum一(unus的單數主格)就成了「從複數個許多而來」的一,而都有可能是這部劇的隱含寓意或兩者皆是:「合眾為一」的一vs「萬中選一」的一。

在不劇透的情況下說,本劇的核心設定是:某天全人類突然被合眾為一成為集體意識,但包含女主角在內的幾位萬中選一卻因為某些原因被排除在外。合眾為一對萬中選一非常友善,但也表明正在研究要如何讓他們也加入他們:PL, UR 1, B US,拜託,你是孤獨的,成為我們。當然,女主角是非常抗拒和反對的。

儘管,主創吉利根(他同時也是《絕命毒師》和《絕命律師》的主創)刻意把女主角描寫成一個暴躁易怒的形象,而讓人們感覺她的反對與其說是出於理智,不如說是幼稚的情緒反應,但我還是覺得在辯題兩端上合眾為一並沒有提出什麼好論點:反方很爛,不代表正方就能說服我啊!又不是台灣選舉在比爛選西瓜。

但直到第四集卻有了一段美得不可思議的對話。

女主角Carol是一個言情小說家,她並不對自己的作品感到驕傲,而面對始終友善甚至近乎獻媚討好的合眾們,Carol質問合眾們是否喜歡她的小說。他們說是的他們愛死了她的小說。Carol質問莎士比亞和她的作品哪個更好,合眾們說他們覺得一樣好一樣美妙。Carol以為自己贏了,她成功以歸謬凸顯合眾的言不由衷。然後合眾們告訴了Carol一個故事,關於她的小說如何拯救了一位曾經陷入絕望本來已經打算自殺的讀者。

這是我看過對於「你的存在本身就有價值」最打動我的一段展示,你的存在本身就有價值,你的存在你的行動你的創作必然有價值,不管你再怎麼厭惡自己甚至像Carol看不起自己的創作在茫茫人海之中也會有人因此被拯救,因為你的存在本身就有價值,合眾為一。

當然,這才只是第四集,而且就像吉利根的另外兩部作品一樣本作也十分步調緩慢。但就目前的表現來說我覺得它不愧對Apple TV對科幻影集的經營(如果不是亞馬遜當年拯救了《太空無垠》我幾乎就要說Apple TV也是存在本身就有價值的而拯救當代科幻迷於絕望之中了。)


看完《混沌少年時》對社會又更失望。

不是對劇中描繪的社會,而是對我們所身處的這個恨不得悲劇真實上演的社會失望:我真的是難以理解,怎麼會有人在看完這部劇後,第一反應,不是像瞭解了來龍去脈的黑人探長一樣,趕快去關心身為主角好友三人組,同樣被霸凌卻還沒有做出任何憾事的他的兒子亞當。

趁一切還沒太晚還能補救前做些什麼。

而居然是轉頭上網,拿著 incel 的標籤繼續到處往別人身上貼?就好像他們完全沒有能力理解,整部劇中受到紅藥丸和厭女文化影響的並不只是主角傑米,就連被害者凱蒂也是一樣。

我不是說,凱蒂霸凌傑米活該被殺害。

我只是說她也同樣受到影響。只是,她受到的影響是用表情符號羞辱傑米,傑米受到的影響則是持刀殺害同學之後,還嚷嚷著「至少我沒有碰她」和「她就是個婊子」來幫自己辯護。

我們來不及阻止/拯救他們任何一個。

但我們還來得及拯救亞當和下一代。至少,我原本是這麼以為的。只可惜從網路上人們的反應來看,我能救的果然只有我自己,還有我那本來有可能倒楣,現在幸運不用出世的孩子。


《Andor》第二季完結了,它是星際大戰外傳電影的衍生劇…

講的是發生在正傳故事之前的外傳電影裡登場的角色的前傳故事:在看完英雄打倒魔王後,又看了原本只用一句話交代的曾經攻進魔王城但卻全軍覆沒的起義軍的故事。

然後是起義軍的參謀還是盜賊時候的故事。

它沉悶極了,也浪漫極了,好看的真實的不像星戰系列的作品。當然不是現實的真實,而是相較英雄勇者這些天命之子,更貼近我們普通人的真實。這樣的屬於NPC小人物的浪漫。

甚至不是指揮官,而是指揮官的參謀。不是他加入起義軍,而是他還是盜賊時候的故事。看著他如何被招安,如何以他這樣一個在正傳中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小人物,在名義上以他為主角的衍生劇中,看著那些同樣以討伐魔王為目標,為其生為其死卻不留名的人們的故事。

其中,我最喜歡的兩個角色是盧森和席瑞。

盧森是招安主角的人,一個典型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反英雄類型的人物。我最喜歡的是他在第一季末的告白,在主角質疑他為達目的甚至可以犧牲自己人但他自己又犧牲了什麼時。

盧森說,他犧牲了一切,他燒毀了自己的正直和善良成為和魔王一樣的怪物,只為了一個自己永遠不可能親見的黎明,而這一切不會有人理解不會有人感激。所以是的他犧牲了一切。

這樣的多麼看似沉痛實則冠冕堂皇的辯護。

席瑞是魔王的爪牙,一個典型的展現了惡的平庸性的反派小角色。我最喜歡的是他在第二季中的絕望,在追捕主角堅信這個該死的前盜賊和現在的反抗軍才是破壞秩序的罪魁禍首時。

他親眼見證魔王的邪惡並付出血了的教訓。

喔是的,盧森也是,在最後為了革命大業犧牲了。某種程度上我們可以說,他們是最鷹派的鷹派和最鴿派的鴿派,或者最能權宜變通自詡正義的右謬,和最拘泥現有秩序的程序左膠。

在現實中我最厭惡的兩種人,卻是我在這部劇中最為喜歡的兩個角色,為什麼呢?因為他們都真正承擔切膚之痛並付出了血的代價,而體現了我心目中唯一真正的善良的品質:正直。

所有死去的左膠都是好左膠,以暴制暴也是。


▌Landman S01E04:父權最完美的意淫。

我的天,謝里丹真的好會…。

他好明白什麼才是父權最完美的意淫。

不是錢多事少離家近,老婆漂亮小孩乖。不是左摟右抱,坐擁美女成群。也不是六十多歲沒文化粗野老男人,被三十歲菁英女律師倒貼。

而是前妻,在現任女友面前,說起你們當年的甜蜜時光:那年你青春無限風光得意,那天她的生日你瞞著她請來了她最愛的打破全美演唱會人數紀錄的傳奇巨星,只為你們兩人獻唱。

那年你好像擁有全世界,那年金融危機。

三周後你破產了,失去一切也失去了她。

這是父權的愛欲與哀矜,更是最高級的爽文套路:不是一直裝逼一直爽,也不是扮豬吃老虎再打臉裝逼,而是明明很爽卻還要苦大仇深。

以一種獻身般的高貴情操意淫著這一切。

那逝去的美好的人們各安其所的父權的夢。


看了《Pantheon》的前兩集,略感失望。

雖然說,我本來就沒那麼喜歡劉宇昆的作品,但是作為AMC的首支動畫影集(想想The Walking Dead和Breaking Bad)還是覺得太過不慍不火,儘管,這本來就是劉宇昆的特色:溫情,或者說近乎媚俗的虛偽。

就像我不相信他是毫無意識地使用那些文化意象,而沒有絲毫「迎合歐美讀者的東方主義凝視」的意圖,或者,即便沒有,我也不覺得只要引入他的「去」殖民(不是「去殖民」)全球化視角,就能如此堂而皇之的進行文化挪用——我也很難相信他這樣的人所談論的溫情,而不感到虛偽。

但儘管如此,這部影集還是引起了我一個小小的思考(這部劇改編自他的「神祇」系列,由三個短篇構成,收錄在他的第二本短篇小說集《隱娘》,講的是人類的「意識上傳」技術成真之後的故事。)關於「人」與「物」的區別,或是,關於人之為人的關鍵:被「上傳/電子化」之後的人類意識和強大的電腦程式有什麼不同?

「他們可以與人建立情感聯繫,懂得如何去愛!」

我毫不意外,劉宇昆給出的是這種廢話式的答案。但是,因為他實在太過於強調這件事情(坦白說,這其實挺少見的,例如《黑鏡》從第二季開始關注的「意識的人權」問題,或是《上載新生》裡面更多面向的倫理議題)使我忍不住開始思考:如果不把「愛」這件事情當成首要目的,而只是不斷地投入思考、鍛鍊、學習的自我提升。那麼說到底,所謂「個人」的成長和終生學習,不就只是一個不斷組建或升級電腦配備的過程嗎?

只是用一輩子的時間來跑效能檢測看誰能達到更高的分數,就跟阿達的乾爹一樣,死前要看看自己究竟賺了多少:當然不是存摺,而是真鈔?

但不是說這樣很糟,很虛無,而恰恰相反。

我的小小的思考是,就算換成「愛」好了,你愛過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愛過你,不也依舊只是個數字而已嗎?真正重要的還是「感受」的過程吧?不管是有愛也好,沒有愛也好,我們有的只有稍縱即逝的片刻和每一個超越永恆的當下,的感受。


【權謀X推理X殭屍:創意無非就是混搭】

雖然從不看恐怖片,唯一的例外還是小時候在客運上面,不小心就看完了(它就在那邊播,我也沒辦法)還因此做了惡夢。但是喪屍電影卻是例外,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早在能夠理解以前,我就隱約察覺這個充滿開放性的文化符碼背後承載了多麼豐富的意義吧?

不管是從《生人勿近》對消費主義的諷刺到《屍速列車》的階級批判,還是對巫術、戰爭和傳染病的擁有各自時代意義的集體恐懼,全部都被濃縮在「喪屍」這個狹窄而又廣闊的符碼裡面——像《李屍朝鮮》和《屍人莊謎案》這樣古裝X喪屍和推理X喪屍的混搭,更是把類型的可能性推展到另一個層次——原來「權力令人腐化」和「吃人的權貴」可以有如此「鮮活」的形象;而在殺人和食人之間,無腦僵屍和狡詐的嫌犯如何構成看似無解的矛盾(最後卻又成功回歸到各自類型的理所當然)又是如此令人拍案叫絕。

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我在閱讀清代地方縣誌有關訟師為了官司勝負,竟然膽敢掘屍挖墳之紀錄的時候——在濕熱的江南地區,無依的寡婦抱著腐爛的屍體在衙門喊冤;他們甚至用遠從印度越洋而來的香料和染劑「妝點」屍首,不惜搗毀屍體假造傷痕——凡此種種,近乎招魂作法的行徑,我忍不住聯想雲南趕屍和海地的巫毒,但也許,這也只是前陣子才讀了孔飛力的《叫魂》所致的錯覺。

雖然是炎炎夏日,我卻還是看得冷汗涔涔。有點噁心,有點顫慄,但也有點興奮:如果是喪屍X古裝X推理X律政劇,有沒有搞頭啊?


「我們能不能期待下一次的混搭?」

Netflix的新影集❤❌🤖真的是很屌,這種高概念重口味的短篇動畫系列完全和打著保守牌,因為過度依賴角色導致片長不斷膨脹的系列電影形成極端對比,而我們實在很難說到底是誰比較「速食」比較沒有營養。

目前為止比較印象深刻的是在情節反轉上面完的很溜的《索妮的優勢》(Sonnie’s Edge),最簡單的那種懸念和最簡單的那種反轉,但還是成功抓住觀眾情緒;《目擊者》(the witness)的視覺風格迷人,但是更多的訊息其實是藏在「噱頭」裡面,形式如此,內容也是如此;《天鷹座裂縫之外》(Beyond the Aquila Rift)的故事概念在今天已經毫不稀奇,但是背後的隱喻還是值得玩味;《祝你順利》(Good Hunting)的混搭也是十分有意思,而將各種批判貫串起來的「狩獵」又是簡潔的令人毛骨悚然。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這幾個作品都有強烈的「女性復仇」的意味,雖然這本來就是賽博龐克的常見主題,但是深究下去在爽快之後卻是更多的無奈和困惑:索妮用競技場隱喻現實,她的獲勝秘訣不只在競技場裡面成立,因為「對你們來說只是遊戲輸贏,對我來說卻是生死拼搏」說的不是鬥獸廝殺時候,而是現實的性侵強暴——但是終究的,她在現實輸了,就算我們要說競技場的勝利是復仇,為什麼觀眾卻都還是男性呢?這樣的復仇又算是什麼。

同樣的,《祝你順利》的狐狸精是成為中西結合的終極狩獵者?還是自我東方主義的文化挪用呢?畢竟看似結合的兩者,抓妖道士和狐狸精妖法早就已經被鬼魂獵人和魔法取代,中國風從來就只是徒有其表的空殼罷了(然而考慮到本作背景是外國殖民的香港,這也許或多或少有些自我指涉的反諷意味?)

當然這些思考本來就不是短小媒材可以乘載,有所啟發就已經滿足,只是隱約的有點擔心,我們將會不會因此變得太過容易滿足。

就像是《天鷹座裂縫之外》,我本來不大能理解這種「經典」的套路有什麼值得在次重複:紅藥丸還是藍藥丸?不就只是如此而已嗎?但是找來原著補充才知道,這全部都是「出軌」的隱喻和鋪陳,重點不是現實和虛擬怎麼選擇,而是同樣是「出軌」,我們仍然只能在異中求同,類推適用——我們以為自己在追求超越束縛的自由,但是真正到了天鷹座裂縫之外,我們才知道自己承受不起——葉公好龍說的,就是這樣的故事,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期待下一次的混搭?


▌「不嗑彼得和MJ」不值得一段真摯的感情?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8415612198031815

「看完《蜘蛛人:重生日》的一個無雷小感想。」260805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8332514933008209

▌On the day of the end of the world. 260401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6836710189255365

▌保守派的包容與自由派的品味。260113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6069450512648007

「我的天《石油天王》第二季簡直不可思議。」260108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6026852330241159

▌憑什麼「全人類的集體意識」會是善的?251226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5925298307063229

「《萬中選一》(PLUR1BUS)第四集也太令人驚艷。」251124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5659667773626285

「看完《混沌少年時》對社會又更失望。」250603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4164943913098686

「《Andor》第二季完結了,它是星際大戰外傳電影的衍生劇…」250521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4067133266213085

▌Landman S01E04:父權最完美的意淫。250215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9640252292661089

「看了《Pantheon》的前兩集,略感失望。」220908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5775295629156794

【權謀X推理X殭屍:創意無非就是混搭】190904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665071470179241

「我們能不能期待下一次的混搭?」190326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377194902300234


漫畫

▌「想像無知」是最偉大的超能力。

在知乎一個「動漫中有什麼招式讓你第一次看到很驚艷」的問題下面,看到一個回答:他說,他要回答的不是能力最驚艷,甚至也不是表現形式或應用最驚艷(這邊我倒是想到《亞人》和《植木的法則》,一個是既有創意又有毅力,一個就是純粹有夠瘋🤪)

但他要說的,是梅雷翁的「神的不在場證明」:不只是隱身或消除氣息,而就是直接消除存在感,連碰觸都無法被察覺。而讓他驚艷的並不是這個詳盡的設定,也不是後來的合作連攜,而是作為敵人的尤匹在第一次碰到梅雷翁施展能力被陰中招時,他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想到「隱身」,而是想到「瞬移」——「如果換我來寫,恐怕會直接寫成發現對方消失,就懷疑對方會隱身。」他說。

「因為我已經接受了隱身的設定,可是不知情的角色是很難想到這一層的。」

然後,忽然意識到:這就是知識的詛咒,而且是雙重的詛咒。我們既沒有辦法想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也沒辦法想到「自己在不知道的時候」是如何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而也就是知識的詛咒,讓我們在彼此之間建立起了通天的巴別塔及其殘骸——因為我們每個人的身後都有各自蜿蜒曲折的生命河流,以前,我以為問題是我不知TA,而TA也不知我。

但結果看來,問題其實簡單也困難得多:問題是我沒辦法想像「TA不知我」的情況下,他到底知道什麼而又會對我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做何反應?


「那可是我的整個人生世界觀基礎建立和奠定的年紀啊!」

忽然想到,對於長大才開始看《獵人》的 10 後們,他們對於「螞蟻篇」的感受會是什麼樣的體驗呢?

對我來說,那可是我的整個人生世界觀基礎建立和奠定的年紀啊!從單行本第 18-30 卷來算是 2003-2012 年,差不多是小五到大二:再之前的獵人試驗和天空競技場是遙遠的童年,而友克鑫和貪婪之島是對「成人」的憧憬和一種預想——然後,是忽然襲來的現實打破了對世界的天真想像:原來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世界是這樣的,原來親近之人的死亡是這樣的——原來之前的,所謂「生死關頭」都只是毫無實感沒有真正後果的兒戲,以及原來在破滅之中人在被逼到絕境時可以是這樣和那樣的。

然後,細細去品味或體會那些抉擇,而決定自己更想要成為/或即便只是會欣賞什麼樣的人。

但如果是短時間(甚至半天?十本漫畫,看快一點其實真的可以很快看完)就經歷這一切還會有一樣的感觸和影響嗎?或把那跌宕起伏激盪人心的一切十來年的情感份量壓縮在短短半天,那不會要就沒法細細感受或像中了無量空處一樣只能發呆或甚至變成只能滿嘴重複「萬聖節」的白癡?那可該是多麼可惜的一件事?儘管我相信每代人都會有屬於他們的伊薩卡而每一代年輕人都總有一天會成為貴古賤今的老屁股,但真沒有哪一代比哪一代幸運的起伏或每一代人終究都能感覺自己才是最幸運或不幸但肯定是最特別的一代嗎?然後終究要學會接受自己已逐漸被淘汰,或世界將會隨著自己的死亡被埋葬。


我喜歡「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故事。

特別是,所有的陰謀詭計機關算盡,在最後關頭忽然出現的機械降神面前化為烏有的故事。

許多奇幻作品其實都有類似設定:曾經攜手合作共同推翻暴政的大家族們為了新的權力版圖互相爭鬥,同時遠在異國他鄉的王朝遺孤正暗中積蓄實力誓言報復,大陸北方來自遙遠過去傳說時代的魑魅魍魎正蠢蠢欲動。

沒錯,我說的就是史實奇幻《三國演義》:

在十八家諸侯討董卓之後,河北袁紹和曹操互相爭霸,江東孫堅私藏玉璽,同時中山靖王之後遠赴巴蜀,最後儘管三家歸晉,但來自北方的蠻族終究南下開啟五胡十六國的亂世…。

相較於,HBO影集讓《權力遊戲》的玩家們一起組成復仇者聯盟對抗邪惡,最後再讓角色腦殘黑化的俗濫爛結局。還不如讓異鬼入侵把所有人殺死:所有的愛恨情仇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所欲求的一切,在永恆宿命面前都是毫無意義的。

如果他們沒能來得及把握曾經有過的時光。

而有兩部作品我很喜歡,它們都是漫畫。一部是十三世紀的歐洲王子矢志復仇,一部是當代人妖共存的世界,主角團要阻止大反派統治世界的野心。而就在最後絕望關頭,在小國林立和大國傾軋之間,小國王子儘管覺醒成為吸血鬼依舊孤臣無力可回天時,蒙古人來了。

什麼復仇什麼陰謀都不重要因為蒙古人來了。

而同樣就在大反派計畫就要得逞,眼看無人能夠阻止只能祈禱時,一心求死的吸血鬼忽然登場了。本來只是做為支援角色,總是你掏出神奇道具幫助主角團,但似乎與世無爭只想遊戲人間的吸血鬼其實渴求著無比盛大的死亡。

而主角和反派忙活半天只是為他搭建好舞台。

同樣是吸血鬼,小王子真是挺不爭氣。但也無妨或許畢竟這只是一個巧合吧?總之我喜歡這種「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故事。它提醒我們在我們汲汲營營的小世界之外還有無比寬廣的世界。這個世界比我們所想的還要寬廣許多,且毫不講理。你只能在還來得及把握的時後感受而不可能真正掌握什麼。

• K.J.帕克,开刃,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她自小便老做同一个梦。她站在那根蠢呼呼的柱子顶上,低头注视下方静止的绿色深塘;好些大鱼贴在水面下懒洋洋地游着,她能看到鱼身模糊的轮廓。紧接着她的位置突然一变,换到了干涸的水塘里。她往上看,二十英尺之上有根宽大的水管,水从管子里涌出来,转瞬间池塘就满了——满是水、鱼和像鱼一样漂浮的死尸。一个死人仰面朝天从她身旁漂过,她知道那是自己的丈夫。然而她既没有沉入水底也没有淹死,水把她托上去,直托着她回到柱子顶上。』

『新郎送给新娘的礼物是让人修好了过去用于柱顶苦修的那座塔,还装上了合用的楼梯和扶手。渐渐地她越来越爱去那里,她说在柱子顶上她能清楚看见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奥多让人封了鲤鱼池子,把它变成草莓地,不过这里地势太高,又没有遮挡,并不适合如此纤弱的水果。奥多战死时六十二岁,当时他正领着部下对抗入侵的西帝国军队,胜利在望。他死后她就叫人把柱子拆除,拆下的石头修整一番,用来修建他的纪念塔,就修在过去池塘所在的位置。两年后,先是六周反季节的暴雨,之后又有段日子大旱,人工水渠冲垮了堤坝,将那片低地完全淹没,变成一片湖,直至今日它仍在那里。』


▌誰殺了勇者:對「勇者」的溫柔殺害。

這是我最近看到,對於「為什麼領導者不是最有才能」最溫柔的描寫:因為太有才能,將無法吸引真正有才能者,將他們聚集到麾下。只有沒有才能的人,才能用努力和人格征服強者,這是只有「非有能者」才能擁有的才能。

另外,這部作品的核心,就也像《葬送的芙莉蓮》裡的欣梅爾沒能拔起勇者之劍卻還是成功討伐魔王一樣,這部作品在討論的,也是勇者到底是上天選定還是後天鑄造。甚至,所謂「預言」到底是一種未卜先知,還是篩選,或自證預言。

原作是單本完結的輕小說,後來又出了兩本續集。我是看了漫畫第一話之後就去找了原作來看,第二本還有翻出新意,第三本就能感覺到作者的筆力不足了。但整體來說仍然讓我有一種「回到了早年看輕小說」的感覺:在簡單的輕鬆的人物設定和世界觀之上,作者輕輕地加入了一點自己的個性和世界觀,然後就此邀請讀者進入一段,一起共度的溫柔的輕巧的時光。


▌死神:被利用的少年與他身畔的野心家。

小孩的世界,總是非黑即白。

不是好人就是壞人,主角總是正義的一方。

但我們都知道這並非事實。事實是,就算真要把人分成兩種,更貼切的也不是好人與壞人,而是「只是小時候無法共情反派」和「長大後還是無法共情反派」的人,或「長大以後還以為世上只有好人與壞人而又自以為是開口閉口別人都是魔族都是惡鬼都是敵人的」白痴。

與其說是白癡,不如說是「單薄」的人。

因為他們自始就不懷有理想。只是看著少年漫畫中,既有理想也被上天祝福的主角如何展演他們心中好人的形象。而不理解,這世上還有許許多多同樣懷有理想卻不被選中之人,在理想與現實的夾縫之間苦苦掙扎。於是,只能在理想破滅之後選擇野心,或者選擇繼續追逐理想,但因為沒有才能而不得不欲求權力。

換句話說,他們都是「自相矛盾」之人。

就如藍染惣右介,一方面,他指責安於現狀的浦原喜助,空有才能卻只安於世界「就是」這樣,而不追求世界「應該」是怎麼樣。但反派之所以為反派,就是因為在不放棄理想的同時他們也終究接受了自己「就是」沒有能力,而只能訴諸陰謀詭計的現實。而終究,無法成為勝利者——而終究是「自相矛盾的」豐滿的人。


▌ 魔法少年賈修:慈悲王者不怕當愛哭鬼。

重看了一遍《魔法少年賈修》,意外發現裡面的人也太愛哭——記憶中,它應該更熱血更歡樂一點才對:在近乎低俗的無厘頭搞笑背後,是千年一次的王位爭奪戰,100位魔界孩童被送到人間,與人類搭檔並肩作戰爭奪王位。

當然,我記得許多感人的別離,為了夥伴犧牲的感人橋段。但這些海賊裡也都有,更別說尾田同樣甚至更擅長,在每一個篇章的最後決戰之前,用配角對主角的託付與懇求狠狠煽情一波。但也沒讓誰覺得裡面的角色特別愛哭。

不像賈修和他的夥伴會為了別離而哭,為了同伴被欺負而哭,為了憤怒而哭,為了不甘和不捨而哭,甚至為了憐憫敵人憐憫他們的悲慘遭遇和只能憎恨世界而哭。就像孩子一樣。然後你才忽然明白他們確實都還只是孩子,是惹人憐惜但也讓人佩服的勇於大聲哭泣的孩子。

是我們變成了不敢為敵人流淚的膽小大人。


▌「眼高手低」與漂流瓶。

看到一個講「寫作如做菜」的比喻。

他說,所以第一你要想,這道菜是要做給誰吃?很有道理,但也是老生常談。其他後面,還有像不要只顧美味(文采)卻忘了營養(價值),以及,初學者要按照食譜(模板)做菜,也都是一樣。很有道理,但因為太有道理,而近乎廢話——當然,是不是「廢話」的判斷,因人而異。對我來說是廢話,對別人來說可能如雷貫耳,這就是為什麼「做菜」首先得搞清楚:你是要做給誰吃?他所需要的營養又是什麼?但他的第二點卻讓我有了新的啟發:他說做菜,第二要考慮的是,為什麼要由「我」來做?

當然「為什麼要寫?」也是個老問題,但用「做菜」來類比,確實提醒了我(對於一個可以說是很愛吃,也多次想過要不要學做菜,但卻從來沒有付諸行動的人來說)對啊,為什麼在「寫作」上,我就會想要自己來呢?撇開「有感而發,不吐不快」這理所當然的回答,很快想到,幾年前剛寫完碩士論文的時候,和本來是高中學妹後來成為同門師姐的學妹聊天,說我念完研究所最大的感想,就是原來我果然不適合做研究:我根本就沒想自己動手找答案,我只想要有人幫我研究,然後把答案告訴我!

就像做菜,為什麼要自己動手呢?如果還有那麼多既有的美食等待我去品嘗。那麼當然,就只剩下兩個答案了。一是,不得不然,因為有些東西實在沒有人做,只好被逼著自己動手(或者有人在做,只是已經滿足不了你的胃口,這樣的小眾興趣的悲哀。)但還有另外一個理由,那就是「想要更好的品嘗」。最早,這個觀點當然還是從執中學長那看來的,在〈洛陽集:徒勞的價值〉裡面,他談「眼高手低」其實是人世間最大的祝福:拋開那早已根深柢固的貶抑,只看眼與手之間,那單純且亦步亦趨的客觀聯繫。也就是,再怎麼努力勤於手藝,你的技術永遠沒有辦法臻於理想,而眼高手低,這當然是一種悲哀。但反過來說,這也在恰恰在暗示著:「手」的高低,能決定性地,影響「眼」的高低。

而手高一分,眼高十寸。在《咒術迴戰》第5卷第37話,芥見下下也有一個,比較樸實,但同樣試圖反轉「眼高手低」評價的嘗試:「手」不可能比「眼」更早變強。但「眼」厲害的人,他的成長速度會遠遠凌駕沒有這項才能的人。一個是,眼高手低,但眼高終究能帶動手低,我們不要看沒有水的那半杯。另一個是,眼高,救不了手低,但手的高低卻能讓你的眼界,水漲船高。同一件事情,是好是壞,只看你如何詮釋——看你的「手藝」和你的「眼界」能有多高。當然,也或許不用那麼麻煩。就只是像《聽說桐島退社了》最後,電影社的涼也,面對回家社的宏樹的質問:你未來會當導演嗎?你會跟女演員結婚嗎?你會拿奧斯卡嗎?那麼是為什麼要特地用這樣髒兮兮地機器拍片?「那是因為,有的時候,我們喜歡的影片和我們拍的東西,好像能連結在一起,只是偶爾,真的只是偶爾而已。但即便只是偶爾……」所以就是這樣,很偶爾的偶爾,在因為沒有人寫,而只能自己動手的時候,也偶爾的感覺到了某些連結。但就像「眼高手低」不只可以不是負面的,可以像芥見下下那樣予以正面看待。

「眼高手低」還能被賦予積極詮釋。

這偶爾的連結,也可以是更主動的,迴向未來的念想。就像《咒術迴戰》我最喜歡的,其實是五條悟的早期設定。在漫畫非常早期的第2卷第11話,在醫護室等待虎杖接受治療時,五條和身旁的伊地知聊起了他的夢想:他要讓爛透咒術界重頭來過。但天下無敵的他,卻發現自己是無力的。因為殺光高層的蠢貨很簡單,但那只會換了一批人,而不會產生變革。所以,他選擇了教育。他不想伯牙毀琴謝知音,不想要等待也不想要像LBJ一樣抱人大腿。他想要親手培育出強大又聰明的夥伴——但當然,他其實還有另一個選擇,那就是殺光高層之後,自己當高層!但先不說,對「拳打一片天」的少年漫畫的反思有其極限,自己跳下去當獨裁者,或是像魯路修和餓狼那樣玩中二的揹負仇恨戲碼,要不是太老梗,要不就是太偏離主流價值。但先不說這些,對我來說更接近真相的,或許是國漫《一人之下》第686(730)話的詮釋:在幕後黑手終於現身眼看主角群毫無辦法時,此前始終行蹤不明,大家都以為凶多吉少的前輩高人忽然挾帶壓倒性的修為現身,並且只一出手就把大反派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但大反派卻只用一句話就把他堵住。

「剩下的事情您親自去解決嗎?」是啊,大反派手段偏激了一點,但問題確實要有人去解決。大反派不動手,主角群動不了手,那麼武力輾壓全部的前輩高人呢?之前那麼多事都沒見到人,大家都擔心他已經死了他卻是只顧著自己逍遙的前輩高人,就算終於看不下去良心不安出手了,他真的能把這擔子扛到最後嗎?他不能,所以他又走了。就這樣子把爛攤子擺著走了。因為我們都是「偽善」的人。但偽善的人,做教育卻是可以的。像在看《間諜家家酒》第14卷,韓德森老師和瑪莎的回憶無果的戀情時,最讓吸引我的卻既不是,不管是否面臨戰火,我們都沒能把握的易碎美好,也不是面對戰爭兩人各自的抉擇和「教育是否無能為力」的辯證,而是一個很小的片段,是堅信人性本惡,在日後將成為獨裁政黨領袖的戴斯蒙德,勸亨利要早點認清事實,認清人都是愚蠢而不值得期待的。「如果因為這樣就放棄人類的歷史也將就此終結。」日後將成為優雅老紳士的韓德森說:「那我將來也就沒工作了哈哈哈。」然後,冰冷的,堅信人性本惡的,未來將會成為獨裁者的戴斯蒙德說:「那可不行。」

「那可不行,上老師的課很有趣。」

類似的,第11屆新國辯哲理辯論,執中學長拿《葬送的芙莉蓮》當例子:在漫畫第5卷第47話,第一次一級魔法使選拔測驗間隙,芙莉蓮回憶某次詢問欣梅爾,他為什麼那麼樂於幫助別人。欣梅爾說,或許是為了自己吧,希望能夠多少被人記住。「那麼要怎麼做才好呢?」芙莉蓮問。勇者欣梅爾則用他一如往常溫柔又帥氣的笑容說:「只要一點點就好,去改變某人的人生。我想那樣子就足夠了。」所以不要毀琴謝知音,不要去等待知音,而要去教琴去教出知音——你去幫助人,去改變某人的人生,是為了被記得。你去教琴,去教出知音,是為了讓有人能懂你的琴。即便你已經天下無敵,即便要殺光咒術界的高層老害對你來說易如反掌,你還是要去培育強大又聰明的夥伴。即便你最後成了世人眼中的小丑,也總還會有人記得,是誰在最後掃清障礙,鋪好了路,那些活在你所遺留下的世界的人。


◎文盲是不是沒資格看漫畫?


例如,在《葬送的芙莉蓮》中,我看到的是在勇者的葬禮上,因為「我明明知道人類的壽命很短暫,為什麼當初沒想過要多了解他呢?」而流淚,並決定踏上旅程的芙莉蓮。

「我想要多了解人類。」她說。

又例如,在《進擊的巨人》中,我看到的是莎夏的父親,因為「至少要讓孩子們離開這座互相殺戮的巨大森林世界」而阻止其他人傷害賈碧,儘管那是殺害了她女兒的兇手。

「背負過去的罪過跟憎恨是我們大人的責任。」


但某些人看到的,卻是「(魔族的語言)不是用來理解彼此的語言,而是用來欺騙」和「如果將那一頭的敵人全部都殺了,那麼我們就能夠得到自由嗎?」

他們看到的是,其他人都是魔族,都該死。

而導致,有時候我忍不住會懷疑:文盲是不是沒有資格看漫畫?還是這世上真有魔族。


又或是,其實我也沒資格看漫畫呢?


「漫畫」作為視覺表現媒材的特性和限制?

這一頁這兩格,真是有趣,讓我忍不住再次開始思考「漫畫」作為視覺表現媒材的特性和限制:為了強調「先進去的人」是真的消失,而不是躲藏在視覺的死角,冨樫不得不用了一對正反打鏡頭來交代室內空間,然後把床鋪用網點作成半透明的狀態。

然而,如果這是電影的話,又該怎麼辦呢?

畢竟這是只有漫畫能夠達成的表現手法。但是,反過來說,如果是電影的話,是不是根本不會有這個困擾呢?於是,不只是「只有漫畫」能夠如此表現,而也同時是「只有漫畫」需要如此表現?

而且話又說回來,真正把「半透明」的表現手法發揚光大的,其實還是成人漫畫:不只是稀見理都在《成人漫畫表現史》裡面特別用了專章討論「斷面圖」的進化史,幾乎所有成人漫畫網站也都把「透視」放進了作品的分類標籤。

相較之下,冨樫在這裡的處理,還是讓人覺得稍微草率了。似乎並不是深思熟慮之後的表現手法,而只是為了呈現畫面,不得不做出的將就和妥協。

而說回劇情,這已經是《獵人》復刊的第三話,原本以為會直接將休刊前醞釀的三線併行的大戰同時引爆,但誰能想到,冨樫居然會把「黑幫火拼」的動作片變成「找出根據地」的諜報/刑偵劇?

這樣的不慍不火,這樣的穩步推進,真的是讓人難以想像,這是一部因為作者健康因素停刊近四年,大家都懷疑有生之年能否看到結局的作品,反而只見冨樫的從容和想要下一盤大棋的野心:雖然說,卡金繼承戰篇的設置,本來就充滿了野心。

上有王位繼承,下有黑幫火拼,還有旅團的復仇為引線穿插其中。甚至,光是旅團復仇線,就有庫拉皮卡、西索、旅團三方混戰,而旅團現存的十個成員,還兵分四路,真的是還嫌不夠複雜?

然而,原本很是擔心,這長年的休刊,除了健康因素之外,也和老馬丁解不開彌林結導致第六卷難產一樣,是這過於龐雜的架構就連冨樫自己都不知道要如何駕馭:而這幾話沉穩的展開,恰似老神在在的冨樫用行動向我們證明。

「不要急,老子都想好了!」


▌你怎會沒看到文字背後滿滿的「圖畫」呢?

因為似乎真的要連載再開了,於是趁著難得早起,就把〈王位繼承戰篇〉的進度複習了一遍。

其實沒有想像中的複雜,就是有實力的王子想直接開幹,沒實力的王子除了已經掛掉和太過天真的之外,其他人都在酷拉皮卡的提議下讓各自的私設兵學習念能力以求自保。

例如,最有實力的第一王子,就利用「最高軍事副顧問」的身份,直接將自己的私兵安插到其他王子身邊,找機會進行刺殺。而這篇「惡名昭彰」的第388話,就是因為大量描述了被派到第五王子身邊的士兵的心理活動,而被質疑「根本就是小說吧?」或是說好聽的「重新定義了漫畫!」

然而,對於這樣的觀點,我始終覺得很困惑,因為它明明有著標準到不行的漫畫分格表現,怎麼就變成重新定義漫畫,甚至是小說了?

首先,紙本漫畫的單位就是「成對的」對開頁,右頁是三大段的設計,第一段第一格交代場景(第五王子的居住區)第二段三格交代人物關係,第四段用破格的人物和對話框變化帶入角色獨白,然後才因為全是角色內心戲,所以不用太多圖畫。

你只把左頁拿出來,說都是文字,合理嗎?

其次,從對開頁的角度來說,右上是交代場景和人物關係,這個已經說過了。但除此之外,左頁也各有功能:通常是左上的情緒主格,然後中段轉折,左下懸念。這也是為什麼,左上要給一個表情特寫代入角色,就是要讓情緒到位。

而左上評估情勢,中段就說明能力限制,是轉折;左下質疑隊長的安排(然後翻到下一頁,就是隊長的正面特寫和內心獨白)一問一答,安排得清清楚楚。

你完全不看頁面布局,就說這是小說,合理嗎?

最後,就算真的要說,也應該是像劇本吧?

先是場景說明,然後是畫面描述,再來是角色和台詞(只不過角色不只有名字,還有大頭貼)我怎麼看都覺得比起小說,更像是「易讀版」的劇本。

而且,還不是電影劇本,是舞台劇的劇本。這樣頻繁的觀點轉換和大段獨白,就像在角色頭上輪流打下聚光燈,其他的人物和背景都只能消逝在強光之外,甚至是連角色本身也是。於是,我們才真正進入了角色心中,周遭除了柔和的白之外,只有角色的獨白。

你說,這整頁幾乎只有字,沒有圖,不是漫畫。

我說,你怎會沒看到文字背後滿滿的「圖畫」呢?


▌海賊王:那麼多從天上掉下來。

好久沒看海賊了,聽說魯夫也要加外掛了。

不過相較於「友情、努力、勝利」的全面潰敗(三本柱毫無倖免)我更困惑的是,到底天上要掉下來多少東西?阿拉巴斯坦的炸彈、空島的雷迎、魚人島的諾亞、和之國的鬼島…;唯一的例外是多雷斯羅薩的垃圾鳥籠——所以說,這些反派「海賊」這麼愛從別人頭上砸東西,為什麼不去當空賊啊?

但話說回來,這也提醒了我,海賊的主線從來就是「救國」的戲碼,是追尋浪漫的夢想家和謀求權力的野心家的碰撞…,換句話說,它在講的其實就是一件事情:不管你的夢想是什麼,這世上都沒有「政治歸政治」這回事,它要麼是你夢想路上的阻礙,要麼是你夢想破滅之後僅存的歸宿。

就像《醫龍》裡面,野口教授對朝田龍太郎所說的,被我奉為人生圭臬的警語:「要是你沒有這份天才的外科才華,恐怕,你會渴望權力呢!」因為沒有才能,因為夢想破滅,所以我們才會欲求權力——他們不只是敵人,更是主角的對照,是「如果主角沒能成為主角」的悽慘的模樣。

只可惜,尾田並沒有能力駕馭如此深刻的議題,心有餘,而力不足。於是悲壯的野心家,最後無一倖免的淪為只會從高處往下落扔東西的小屁孩,就跟我一樣~


【漫畫研究與「以漫畫為史料」的歷史研究】

今天來認真聊聊,為什麼「漫畫研究」必須得是「對於」漫畫的研究(離不開形式和風格/表現論)而不可以只是「關於」漫畫的研究——什麼是「關於」漫畫的研究呢?政大台史所副教授李衣雲那篇〈臺灣大眾文化中呈現的歷史認識:以漫畫為中心(1945-1990)〉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從標題我們就可以知道,她主要的研究對象是「臺灣大眾文化」中呈現的歷史認識,而漫畫只是她選擇的切入點。換句話說,她完全可以從其他「能夠反應大眾文化」的史料入手,而不必然是漫畫。之所以選擇漫畫,只是她個人的偏好(當然,她還是有說明漫畫做為史料的優越之處:因為圖像敘事的受眾更廣,影響力也更強——這其實挺有道理的,例如知名的《點石齋畫報》就是研究晚清平民生活的重要史料。)

但問題是,漫畫做為史料又有其特殊性。

因為漫畫「內容」很大程度受到「表現手法」的影響,而影響表現手法的則有許多不同可能。其中最直接的當然是客觀「#技術」問題,最直接的例子,就是網點:例如長崎尚志在《闇之伴走者》就有提到,早期的漫畫如果有出現書本的話,很少會把上面的「字」給畫出來的——直到1985年以後,隨著網點紙普及,漫畫家們才研發出用「草坪花紋的網點紙」表現書本文字的技法。

如果不知道這件事情,就很容易出現「我發現1980年以前的日本漫畫『書』裡面都沒有文字,這肯定是因為……」的前提完全錯誤的長篇大論。

另一個跟網點有關的例子是,在《成人漫畫表現史》中,稀見理都提到早期還沒有「漸層網點」的時候,成人漫畫家很難表現乳房的質感,所以往往只能把乳房畫成塑料感十足的膨脹氣球。如果沒有理解到「技術」而開始探討當時讀者的性癖,我想不用多說,大家也知道有多荒謬了吧?

而除了技術之外,當然也會有「#文化」影響。

但是這種影響真的很難判斷,其中最好判斷的當屬成人漫畫的「規制修正」:因為不能直接畫出性器,所以必須要打上黑條——但是有沒有更方便的做法呢?既然畫出生殖器之後要被打碼,那麼有沒有可能乾脆不畫生殖器,也能讓人硬到不行?於是,我們有了各種擬像的性器(然後是觸手)還有斷面圖和透明人等有趣玩法。

這些都是廣義的文化影響,而且是非常硬性直接的。所以同樣的,如果回到台灣漫畫,我們也可以討論國立編譯館的審查如何對漫畫內容表現形成衝擊,但是很可惜,這並不是李衣雲的立論重點。

相反地,她是從比較「#軟性」的角度出發。

不過「軟性」是我的主觀評論,她原文是這樣說的:「1945年後,國民黨政府以強大的歷史教育體系,使中國史觀成為一般人的歷史認識參考架構,在戒嚴體制下封閉的臺灣社會……以中國古代為背景的古裝漫畫或歷史漫畫,不強調考據,呈現出的是一個符應官方史觀的『想像的中國』……直到1990年代後,隨著民主化運動的推動,中國史觀的一元統制力弱化……但臺灣本土漫畫的去時空性特徵仍然可見。」

簡單來說,其實就是金庸武俠小說啦。

因為國民黨的歷史教育強烈灌輸的中國史觀和臺灣本土經驗的斷裂,所以臺灣人(以及當時的漫畫家)只能以「想像的中國」進行創作(就像金庸)而形成了臺灣本土漫畫特有的「#去時空性」特徵,而這個影響就算到了解嚴和民主化的時候也沒有完全消退。

這個說法有沒有道理呢?也許有吧,但是我不得不以已故漫畫評論家米澤嘉博的名言予以質疑:「日本漫畫的表現方式分為大友克洋之前與大友克洋之後。」

這是什麼意思?我覺得島本和彥在他的自傳漫畫《青色火焰》中的描述最為鮮明(也就是附圖啦,出自《青色火焰》第35話,同名日劇的第7集。)就像島本和彥說的,在大友克洋之前,漫畫家的常識是「這只是白費力氣」而已——根據米澤嘉博的說法,大友克洋開創了以「#背景進行敘事」的手法,也就是所謂大友克洋之後(而大友克洋之前則是手塚治蟲以角色和對話為主的敘事手法。)

米澤嘉博甚至將其稱為:漫畫的出埃及記。

所以,我們回到李衣雲提到的「去時空性」之問題,你怎麼能夠不質疑這到底是社會文化(中國史觀)影響,還是產業文化(大友克洋的背景敘事)影響呢?當然,我們可以更進一步追問,為什麼是大友克洋?為什麼是在那個時候?為什麼呢?這裡有個不得不提到的巧合,那就是《阿基拉》是在1982年連載,鄭問的《戰士黑豹》是1984年,而他們兩個人都有建築和室內設計的背景。

而這又不得不讓人聯想到港漫的馬榮成革命。在他之前,港漫是黃玉郎的天下,在他之後,風雲變色。為什麼呢?因為傳奇的山月畫室,因為扎實的寫實功力——而奠定這一切的《中華英雄》出版於1982年。

我不是很相信什麼共時性啦,但是你不得不承認,1980年真的是個神奇的年份,在那之前,沒有「如此寫實」的漫畫,沒有以背景為重的敘事手法。不只台灣沒有,日本也沒有——至於「大友克洋之前」是技術問題(在那之前的漫畫家很少有專業透視訓練?)還是產業問題(在那之前沒有人嘗試過這種方向也想不到有其市場?)甚至是文化問題(某種現代性思潮對建築景觀的關注?)就有待更進一步的研究了。

只是不管結論如何,我們回到台灣:所以為什麼直到2000年前後(其實這個「前後」也是很偷懶,畢竟《YOUNG GUNS》是1990年就開始連載)台灣地景才開始成為台漫中重要的故事元素呢?真的是因為斷裂的,沒有身體性的歷史認識主導了此前的漫畫創作?

真的嗎?還是其它因素影響了當時的表現手法呢?

畢竟,李衣雲自己也在論文中提到:「直到1980 年代,臺灣漫畫無論是古裝、現代漫畫,也無論是報紙漫畫或是故事漫畫,畫格中的背景大多採簡筆示意,如山、樹、天空、地面,甚至是空白的。」

那麼她為什麼仍然堅持,這些作品的「去時空性」是受到斷裂的歷史影響,而不是受制於技術和表現手法呢?

雖然坦白說,我也不敢保證後者才是對的,畢竟我不是做這個研究的。我只是好奇,她是如何做出肯定的回答——她才是做研究的啊,而「研究者」不是應該提出更堅實的論述,而非貿然做出「都沒有」和「不能」這樣武斷的判斷,然後在他人提出反例之後,再來跳針「孤證不立、沒有代表性」呢?


▌驅魔少年:你眼中的世界。

最近打算好好規劃一下生活,把那些容易成為時間黑洞的活動置換成可以明確掌握的小單位活動,例如滑手機看臉書和批踢踢就是應該被剔除的反面例子,而正面的例子,也許是每周固定更新的漫畫和美劇——還記得小時候總是煩躁於每周更新的等待,但是開始工作之後才了解,這是多麼偉大的設計:如果沒有這每周的念想,那樣疲乏無謂的日子實在是無以為繼。

然而還是想要在讀書和娛樂之間取個平衡,就像是「Inktober挑戰」的例行鍛鍊(只不過是根據我的個人能力和興趣調整之後的結果)目前的想法是大概每周選三部作品,隨便挑出幾頁印象深刻的段落來分析(劇情的或是分格的),一方面是練習,一方面也是弄個我自己的作品推薦清單,應該還是有點意思的。

只是比重要怎麼拿捏重點(作品的整體/選出的個別頁面)還沒有什麼想法,還有更重要的是,總覺得臉書並不是個適合這麼做的平台?畢竟圖片和文字實在太過於分離,不知道有沒有人能推薦比較好的平台或是解決方法?

舉例來說,如果要我只能選一部作品,我肯定會選星野桂的《驅魔少年》,雖然後期因為不斷休刊、畫風丕變、又瘋狂賣腐,而導致人氣大不如前,但是憑藉著前期那許多神回/名場面,我仍然會選擇把它放在第一名:不管是等級4惡魔初登場的絕望感,還是同樣令人絕望的利娜莉斷髮,真的是一度也產生了棄追的想法。

不過我心目中,真正神回中的神回,還是第27和28話。

這兩話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它對原本應該成為爆點的內容做出了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翻轉:《驅魔少年》的設定和《進擊的巨人》很類似,主角們的敵人都是「非人」的存在,而他們又都因為某種緣由獲得了敵人的力量。而且,主角的名字都很像(?),一個是艾連,一個是亞連。艾連是被老爸注射藥劑然後吃掉老爸,亞連則是被變成惡魔的老爸詛咒獲得力量。

此外,更重要的是,隨著故事進行,他們都發現原來不只人類可以獲得巨人之力,巨人也可以變成人類潛伏在我們之中——只是在《驅魔少年》惡魔本來就可以假扮成人類,因此在這裡,它的「爆點」是「諾亞一族」的存在,也就是「有人類在幫助惡魔。」

(不過《進擊的巨人》其實也有這樣的三個層次:在一開始知道有巨人變成人類的時候,讀者們其實仍然不覺得對方是「人」,而只會覺得是獲得了智慧的「巨人」;我們是直到萊納自爆出歸鄉的渴望之時才了解原來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類」,並在那之後知道原來所有巨人都曾經是人類。)

總而言之,在第27回,亞連知道了這件事情,並因此崩潰不已。因為他認為自己成為驅魔師的目的,是為了破壞惡魔,而不是屠殺人類。

但是星野桂並沒有讓這個動搖成為主軸,而是利用另一個設定巧妙地轉移了焦點:亞連因為詛咒獲得的力量是「辨識出隱藏在人群的惡魔」,因此對他來說,「假扮成人類的惡魔」和「真正的人類」才會是截然而不同的——我們一直都知道這件事情,亞連一直都知道這件事情。

但是我們只是「知道」這件事情,卻從來沒有真正感受過。

這邊的分格可以說是非常精彩了。右直左橫的平衡,在陽光下只有描邊的人群,特寫和人群的交錯,黑白對比;長直格的魄力,主觀鏡頭的獨白;還有最後,原本應該是表達安定的橫格和固定機位長鏡頭的結合,卻因為最後的負片效果變得無比詭譎。

然後是亞連被惡魔襲擊,他來不及反應,還好隊友及時趕到將他救了下來。

而到了第28回,亞連詢問趕來的隊友,問他是如何分辨人類和惡魔的,對方告訴他:他沒有辦法分辨,他只是懷疑所有人。在他的眼裡,所有人類都是敵人。

這實在是非常不可思議的翻轉,在這個視角之下,「有人類在幫助惡魔」成了無關緊要的事情,因為對其他驅魔師來說,人類本來就是在幫助惡魔(即便不是有意的,但是他們每個人都是使得惡魔能夠躲藏在暗處的幫兇)於是這裡的重點不在是亞連動搖,而是他的領悟——他真正「知道了」沒有辨識惡魔能力的其他驅魔師是如何戰鬥至今的。

於是亞連回想起了他的師傅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首先,這種「領悟之後的回憶」本來就是非常出彩的套路;其次,不用黑頁,而是省略外框的分格不落俗套;再者,從頭至尾沒有完整人物面龐,而僅僅是鏡頭的推進,長直格的衣服的來回對比,還有餘煙一般消散在回憶中的話語,精彩。

最後,還是以《進擊的巨人》作為對照。諫山創透過三個層次的遞進詢問讀者「什麼是敵人?」也許敵人(巨人)跟我們沒有不同——這無疑是非常普世而有深度的關懷,然而星野桂問的則是更根本的問題,她問的是這一切的意義是什麼?

就算敵人之中也有人類怎麼了?就算「他也是人類」又怎麼了?你真的明白「他也是人類」的意義嗎?如果你就連夥伴眼中的世界是怎麼樣的都不能明白,他是「人類,或不是人類」的意義是什麼?

只是為了滿足你心中那膚淺如膝跳反應的鄉愿道德觀嗎?


【漫畫《獵人》已經變成小說了!?】

很多人說獵人真的變成小說惹,在八卦板和joke板都被推爆,還有媒體報導,但是我認為吼,不管圖畫再少文字再多,只要還有漫畫分格(コマ割),就還是漫畫啦。

這個漫畫分格首先要看的是『直向』的劃分數量還有比例,最簡單的就是四格漫畫,平均分成相同大小的四層/段/列,進一步則是兩種變化:各層的比例變化和單層的內部分割(像是這頁,第三層和第四層就是比例的變化,第四層則是單層分割)單層的內部分割也可以看成『橫向』的劃分數量和比例,但是相較之下沒有辦法有太多劃分,比例也是追求構圖的平衡為主,通常只能劃分兩到三格,要嘛是對稱要嘛是兩層的動態平衡。最後還有一個要考慮的,就是『直格/斜格』這和動態有關,但是這頁沒有涉及這個變化,就不談,只看直橫的分割。

有這樣的基本認識,我們就可以介紹最經典的分割,也就是一大兩小的「日口」組合,通常是大格交代關係,然後小格深入(像這頁就是大格交代馬奧爾和利寒的關係,然後進入主觀獨白)但這樣只有兩層,而現代漫畫的主流是三層/段/列的分格方式,所以通常會是「日口」組合再加一層的「三段四格」,也就是上下1:2的比例變化,左右比例也是1:2的「日口」組合。

說了這麼多,這些變化除了格子的大小可以塞入的內容多寡不同,它們對時間、空間、重點強調和閱讀節奏等等也會有影響,像是前面說的「日口」組合,就是因為大格可以塞入更多資訊,而兩小格在形式上從屬於大格的特性,則讓讀者理解小格是大格的深入。

至於其他變化的用意呢?我們回來看這頁漫畫。

先看各層比例變化,為什麼是第三層小,第四層大呢?再看單層內部分格,為什麼第三層沒有分割,第四層卻有呢?第四層的內部分割也就是『橫向』又為什麼是這樣的比例?

我們說過前三格交代雙方關係,進入利寒的內心獨白,考慮的是敵方威脅。因為敵方威脅,所以要先手為強,第三層也就是第四格開始思考成功的可能性。第五格是風險和他認為應該怎麼做,第六格補充說明他認為應該這麼做的理由。第七格則是他對隊長的抱怨,往下頁就可以接到隊長巴魯薩那邊去惹。所以第三層是前面的補充和轉折,比例較小,第四層的比例較大;第四層內部,第六格是額外補充,所以最小,為了平衡前後則差不多。

最後還有個小細節,第三和第四層最右邊都往內收,形式上從屬於最前面,也就是「日口」組合之內,這是因為要延續利寒的獨白所做的調整。

因此雖然字很多,圖很少,但我認為這還是漫畫,不是小說。他用心考慮分格,也發揮了分格應有的功能,這是小說做不到的,它還是漫畫沒有問題。


【高級玩家的自我修養:在亂世中,如何做個好人】

我非常喜歡具有自我指涉和反思意識的作品,不必然是直接的後設的類型解構,像是東野圭吾的《名偵探的守則》或是龍騎士07的《海貓鳴泣之時》,也可以像是ONE的《一拳超人》僅僅是反套路,或是偶爾藉由角色之口和讀者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下進行隱晦的對談。但是不管是類型後設還是反套路,它們或詼諧或戲謔,或者容易流於追求片刻的驚奇而難以有「類型經典」的評價。

畢竟反類型本身就是依附類型而生,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但是還有另外一種形式,是在類型之中推翻類型,像是幸村誠的《海盜戰記》就是極好的例子:作者用非常王道的正攻法對動漫作品普遍存在的「不殺主義」如何可能進行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的反思——井上雄彥在《浪人劍客》裡面也探討了這個問題,很有趣的是兩個人選擇了非常類似的處理手法,並且非常有默契的卡在了差不多的階段。

而不只是作品裡面抱持著「不殺主義」的主角如何生存的問題,在作品外面,作者也面對著主角抱持著不殺主義(甚至是不再動手)的作品如何持續獲得讀者青睞的難題。前面說過的《名偵探的守則》和《一拳超人》靠著詼諧戲謔贏得人氣,但是《海貓鳴泣之時》就沒有這麼好運氣(嘲諷類型和嘲諷讀者的拿捏是如此困難)而《浪人劍客》也陷入無止盡的休刊和浪人農夫的調侃。

那麼《海盜戰記》怎麼做呢?同樣被戲稱農夫戰記,上次高潮是主角走投無路再次拿起短刀的無奈表情和激昂的讀者鮮明的對比,作者到底能夠給出我們什麼樣的答案呢?

坦白說我不知道,甚至現在看來也不樂觀,但是我仍然很期待,因為作者那嚴苛的自我要求:他不斷地將主角逼入各種不得不動手的困境:在主角甘願為奴遠離紛爭的時候農場遭到國王的覬覦和侵略;在主角打算遠赴他鄉開拓未知土地的時候,他又遭到過去仇家的追殺,現在又捲入約姆戰士團的繼承紛爭。雖然每次的解決都不盡如人意,但是我知道幸村本人也不滿意,不會如此輕易地放過主角,和他自己。

雖然話是這樣說,但是偶爾放鬆一下也是可以的。

因為這樣就已經足夠了,就像我們在看完無證騎士的奮鬥之後還是需要埼玉的登場,而不能整天像餓狼那樣用結痂的傷口和世界針鋒相對。我們都想要成為英雄,但如果這就是答案,我想,我是願意接受的。


【傀儡馬戲團:羈絆的咒縛】

「鳴海淡淡的訴說這一切,語氣非常平靜。可是這些話,我聽來卻覺得好心痛。他經歷了無數的死亡和別離,終於走到這裡,而它也在自己身上背負了無數的責任與重擔——然後,我悚然了解到,鳴海他……」

「他在一位叫法娣瑪的白銀死去的時候……在他說不出口,無法告訴他那是假的法蘭西奴魁儡的時候…還有另一位名為羅肯菲爾特的白銀,在那個人放棄生還的機會,決定犧牲自己讓鳴海活下去的時候……」

「鳴海的人生,就已經死了。」

「對鳴海而言,他的人生,再也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了。」

我常常會想,如果小時候的我,沒有看過這部作品,我的價值觀甚至我的人生,會有多麼大的變化?如果我從來不知道(至少不要那麼早知道)友情、努力、勝利的夢想方程式還有這種悽慘的可能:因為付出了太多,因為友情的羈絆太緊密,所以在拚盡所有勝利仍然不可得的時候,你也不能辜負夥伴的期待、不能說出真相、不能逃避責任——而在這個時候,你就已經死了。如果我從來沒看過這部作品,沒有在那十幾歲的年紀就悚然了解到,原來為了他人而活,是這麼悲哀的一件事情。

也許我的往後人生,就會大不一樣吧。


【英雄的模樣:但你還不是妥協了?】

昨天似乎是台大的開學典禮和新生書院,學生會長在致詞的時候勉勵新生反省自己的階級,性別工作坊發聲明譴責新生書院破冰活動的性別歧視,而我則是把時間拿來重溫了ONE老師的一拳超人原作版的餓狼篇。

雖然大家都說餓狼很中二,但當時看到這段對話,我其實是很震撼的,或者俗濫的說,是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被碰觸了,經歷無數風霜反覆撕裂結痂終於變得粗糙醜陋以為已經不會再受傷的,就像不斷進化的餓狼,那理應堅硬無比的軀殼,居然就就這麼輕易地被擊破了。

然後你還發現,那個破口竟然有鮮血流出。

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正義必勝方程式

「別認為只有盼著英雄登場的孩子啊,世間還有那些期望強大怪人登場的孩子,你可以拯救他們嗎?連那個在公園受欺凌的醜陋小鬼你也能保護嗎?」這是餓狼對英雄的質問,是個曾經懷有理想卻慘遭現實蹂躪的孩子的哭訴。

英雄代表正義,可是憑什麼?為什麼英雄的正義是正義,怪人的正義不是正義?這是第一層的問題,往下第二層的問題是,就算那是正義好了,英雄真的能夠貫徹那個正義嗎?

這其實是後黃金時代,日本王道漫畫很常見的主題,作者們放棄了非黑即白的處理,主角面對的反派是敵人,但不是純粹的壞人,他們也有過夢想,只是因為種種原因,最後不得不放棄——他們不只是敵人,而是主角的對照,是「如果主角沒能成為主角」的悽慘的模樣。

海賊王的克洛克達爾是如此,火影忍者的我愛羅是如此,或者是更早的,神劍闖江湖的志志雄也是如此(他的名字甚至就叫真實啊!)可是為什麼他們沒能成為主角呢?他們哪裡做錯了?在少年漫畫裡面,核心思想是「友情、努力和勝利」,你會失敗只有兩種可能,你不相信夥伴,或是你不夠努力。

只要你相信夥伴,足夠努力,你就會勝利,夢想就會實現。所以在戰鬥的時候,主角總是會進行長篇的說教和精神喊話,最後打贏敵人

但為什麼你會贏是因為你是對的?而不僅僅只是因為…你比較強?

▌祭典男爵的疑問

這個荒謬在細田守的《ONE PIECE 祭典男爵與神祕島》表露無疑,那是部反映了他個人悲慘遭遇的,極度灰暗、充滿絕望,完全不海賊王的海賊王劇場版。大反派祭典男爵失去了所有的夥伴,於是他和妖花莉莉康乃馨簽下契約,設置陷阱吸引其他海賊團作為祭品,用其他人的生命讓他的夥伴得以復活。

但是他在殺害這些受騙上當的海賊之前,他還會先用財寶誘使雙方的海賊團比賽,並且在比賽中想盡辦法挑撥他們的感情,他不只要復活自己的夥伴,還要拆散別人的夥伴,更要證明他的夥伴是全世界最好的。

電影最後,魯夫當然成功擊敗了男爵,奪回了自己的夥伴,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魯夫贏了,男爵輸了,為什麼魯夫「有資格」奪回夥伴呢?細田守用拒絕給出答案的方式給出了他的答案:因為魯夫根本沒有資格。

▌後現代的新反派

所以對於「為什麼那是正義?」以及「正義如何堅持?」的問題,少年漫畫的作者沒有給出答案,可是整個社會對娛樂產業的要求已經進到了下個階段,即便還沒有答案,人們卻已經急著提出下一個問題,在追求理性和規則,以為有規範就可以得到救贖的世界,所有人都急切著想要往同個方向前進,來自彼岸的強光照耀下,所有的細節都歸於一片慘白。

然後從無底的黑暗裡面,純粹的惡意出現了,他們什麼都不要,他們要的只有混亂,還有世界的燃燒。

他們不關心「為什麼那是正義?」以及「正義如何堅持?」他們想問的是「為什麼非要追求正義呢?」

正直和善良是不會回來的,它們也沒有必要回來。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我們不再能相信主角用拳頭證明的價值了嗎?如果主角會贏,不是因為他更努力、他更相信夥伴、他更堅持相信著正確的價值那麼我們還能相信什麼呢?餓狼篇以前ONE老師用埼玉的強大證明了「努力」不是熱血漫畫的必備要素,現在他要證明「勝利」也不是,但不是透過主角失敗卻仍然堅信某個價值來證明這件事情。埼玉可以勝利不是因為他有什麼信念,而僅僅只是因為…他很強而已。

——那麼為什麼,還要有後面埼玉對餓狼的「說教」呢?這不是很矛盾嗎?

但這其實才是真正觸動我的地方。

▌你還不是妥協了

餓狼比起所有人都更加地希望,他心中理想的英雄可以存在,那樣一個可以貫徹普世正義,卻又不會「壓迫邪惡」的,理想的不切實際的英雄。

所以,他們才會放棄,因為那太不切實際。

因為那樣,會輸啊!

只有勝利了才是正義,就算不是只要努力、相信夥伴、堅持正確的價值就會勝利,勝利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對吧?就像小丑考驗人性,看似想要證明所有人都會墜落,卻有著比誰都還要堅定的對善的執著,但是在郵輪沒有爆炸,他被蝙蝠俠從高樓拋出,真正的墜落的時候,他還是輸了啊。

「可是那又怎麼樣?你就是妥協了。」

於是在那個剎那,所有的嘲諷和尖銳都崩潰了,這個世界的確沒有絕對的正義,就算有也沒有人能夠真正貫徹。而那些高喊著公理和正義、自由和平等,相信「正義必勝」的人們,也的確不是愚昧的笨蛋就是虛偽的政客,荒謬的妄圖用來自這個不講道理的世界的,偶然的勝利來證明他們的正義。

更別說在那些正向價值的光芒照不到的角落,確實存在著更多幽微但真實的人們等待我們去關懷——你是對的,你相信的都沒錯,你的質疑和憤怒也沒錯,甚至你的嘲笑和尖銳也都沒錯。

可是你還是妥協了,因為你也不過是個口是心非的傢伙。

你明明比誰都還清楚這個世界是多麼的不講道理,所以比誰都還要憎恨這個世界,也比誰都還要渴望成為英雄,不是嗎?

但是,你選擇了妥協。而現在,你居然還在那邊抱怨這個世界怎麼可以這麼不講道理,讓這麼個沒有理想沒有堅持沒有努力的光頭,阻擋在你面前?

「這種的…你這種的,根本就不能說是英雄!」

然後到此為止,你終於發現,擊碎了盔甲的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


【海藤的禁語:懂得笑就不會恨了?】

昨天傍晚,劉曉波過世了,但是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啦我有想到酸柯P的動態,但我是柯粉耶,總不能酸他床頭哀嘆床尾和吧,這像話嗎?)只好到處翻別人的評論,看會不會有什麼想法,或者偷偷抄幾個過來,反正這個年頭,評論不就是這麼回事嘛。

然後啊,不知怎麼的,我卻想起了藏馬和海藤的禁語對決。

海藤是個超能力者,他的能力是「任何人只要在他的領域說出禁語就會被奪取靈魂(包括他自己)」藏馬為了救出靈魂被奪走的夥伴,提出了「禁語是所有的五十音,每分鐘增加一個,四十五分鐘內如果不分勝負,就算藏馬輸」的約定。

海藤答應了這個看似對藏馬不利的規則,但是他很快就發覺,藏馬的目標不是等待海藤犯錯,而是在第四十五分鐘所有字都成為禁語(五十音只有四十六個,我也是看漫畫才知道的)的時候,想辦法讓海藤發出聲音——他估計藏馬的計畫,是利用突然其來的驚嚇,讓他發出聲音。

但是他錯了,他最後是因為藏馬的鬼臉笑出了聲音。

這個反轉真的很好笑,在你知道這其實一點也不好笑之前。


【因為沒有才能,我們才會欲求權力。】

《醫龍》是我最喜歡的一部「政治」漫畫。

醫龍的故事發生在明真大學附屬醫院,因為看不慣現任外科教授野口賢雄的腐敗統治,副教授加藤晶矢志當上教授推動改革。而為了確保能夠坐上教授的位置,她找上了主角朝田龍太,傳說中的天才醫師郎協助她完成心室減縮整形術(Batista)的研究。

此時的朝田則因為曾經遭人陷害無法在日本執業,長年過著自暴自棄的生活。

整個故事大抵分成兩個部分,前半是朝田組建Batista手術團隊的過程,後半則是激烈的教授選舉,參與選舉的除了加藤以外,還有國外歸來的國立笙一郎以及同樣進行Batista研究的霧島軍司——他是朝田過去的好友,也是當年陷害他的小人。

在主任選舉的演講會後,霧島軍司的妹妹(當年因為不齒霧島的作為而跟隨朝田離去的美紀)找上霧島,斥責他的卑鄙,告訴他不管費盡多少心機,也只是個永遠不可能比上朝田的凡人。

然而,凡人霧島告訴他:「你說得對,我是一個凡人。當年將朝田趕出醫院…表面上是我贏了,但實際是——打從那一刻開始,我已經輸給了朝田。」

接著他談起加藤的改革,加藤致力於破除當前醫院的權力結構,著眼培育年輕的醫生,可是在霧島看來,那些「在上司面前必恭必敬,在屬下面前不可一世,完全沒有長處可言,又不可能改變的人」也同樣需要幫助。他舉出在故事初期,總是找朝田麻煩跟在野口教授身邊打轉的馬屁精當例子,霧島反問美紀,知不知道那個醫生的名字?

在那一刻,我和美紀都被震懾了。

「我…經歷過失敗之後,學會愛這回事。現在的我,以身為凡人而感到驕傲。因為我可以,跟平凡人一起過著踏實的日子。」平凡人霧島軍司如是說道。

另一幕令我印象深刻的畫面,是在教授選舉前夕,各路人馬分別舉行慰勞宴,表面上是普通的宴會,事實上就是強迫人們表態的場合。

將要卸任的野口教授也召開了慰勞宴,偌大的和室擺滿了茶几,卻只有野口教授獨坐在主位,他端著酒杯看著窗外雪景,想著自己被臣下出賣,權力寶座即將失去,又身患疾病的末路。

然後朝田龍太郎出現了,為了幫助加藤登上教授寶座而來到明真大學的朝田,出現在加藤一心一意想要扳倒的野口教授的慰勞宴。只有他和眾叛親離的野口倆人宴席上,象徵著醫院腐朽權力結構的野口和象徵著希望有著無限才華的朝田在大雪飄落的夜裡對飲。

野口說了一句我會記得一輩子的話:「你,真的很像我。要是你…沒有這份天才的外科才華,恐怕,你會渴望權力呢。」

每次讀到這邊,我都會忍不住眼眶泛淚,久久不能自已。


▌為了內心的榮譽放棄外在的榮譽。

我在很久以前讀到過這麼一個故事,我忘了那是小說還是漫畫,只記得大意是兩個強者對決(暫且稱為強者A和強者X好了),強者A有個好朋友弱者B,他擔心強者A會在決鬥中落敗,所以使用卑鄙技倆暗算強者X,於是強者A贏了決鬥,可是他卻不知道,這是不純的勝利。當時,強者X的好朋友弱者Y質疑強者A使詐,可是所有人都相信強者A的人格,而且弱者B還說:「你是在質疑強者A的實力嗎?」而由於強者A是真的有實力,弱者Y又找不到證據,只好放棄——直到多年以後,強者A知道了真相,他斥責弱者B:「你為什麼要玷汙我的榮耀!」

然後,我的記憶到這裡卻出現了分岔,第一種結局是強者A雖然知道真相,卻也不願公諸於眾,在掙扎和痛苦中渡過餘生;第二種結局是憤怒的強者A把弱者B轟至渣滓,並且對外宣布強者X才是真正的天下無敵。

我忘了哪個才是真正的結局了,我甚至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有這麼個故事,還是我自己的幻想,因為類似的橋段太多了,我現在想到類似的就有《幽遊白書》戶愚呂弟打飛戶愚呂兄、《霍元甲》田中安野把勝利讓給霍元甲、《神龍之謎》巴特拉犧牲自己拯救小呆,或者是《王者天下》龐涓和王騎《鐵將縱橫》烈火老祖和九天雷祖,《武道狂之詩》姚蓮舟和商承羽還有《魔獸世界》卡爾洛斯和凱恩,他們的決鬥都是如此。而且我敢肯定,還有更多類似的,不管是下毒、綁架還是什麼的,不知道是這種設定特別有張力,還是因為這樣的橋段在真實世界層出不窮呢?

但是我很好奇,有多少人能像第二種結局那樣,願意為了內心的榮譽放棄外在的榮譽呢?甚至換成是我,我又能不能做到?

我想是不能吧QQ


▌「想像無知」是最偉大的超能力。260712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8054545680805137

「那可是我的整個人生世界觀基礎建立和奠定的年紀啊!」260628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7886682427591464

『我喜歡「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故事。』260217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6393449070248148

▌誰殺了勇者:對「勇者」的溫柔殺害。251231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5960502556876137

▌死神:被利用的少年與他身畔的野心家。250826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4828954786697592

▌ 魔法少年賈修:慈悲王者不怕當愛哭鬼。250819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4767397539519984

▌「眼高手低」與漂流瓶。250726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4560486910211049

◎文盲是不是沒資格看漫畫?240610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8080489705304030

「漫畫」作為視覺表現媒材的特性和限制?221104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5948947041791651

▌你怎會沒看到文字背後滿滿的「圖畫」呢?220525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5470099143009779

▌海賊王:那麼多從天上掉下來。220309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5257581494261546

【漫畫研究與「以漫畫為史料」的歷史研究】211030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4807926062560427

▌驅魔少年:你眼中的世界。210331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4162052723814434

【漫畫《獵人》已經變成小說了!?】181110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171161846236875

【高級玩家的自我修養:在亂世中,如何做個好人】181104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163086183711108

【傀儡馬戲團:羈絆的咒縛。】180615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1950946061591789

【英雄的模樣:但你還不是妥協了?】170907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1653788124640919

【海藤的禁語:懂得笑就不會恨了?】170714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1598196806866718

【因為沒有才能,我們才會欲求權力。】170112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1406521822700885

▌為了內心的榮譽放棄外在的榮譽。161119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1336503383036063


小說

▌「台灣人很熟中國史」的宣傳與發明。

我發現,這是一個沒有人反對,甚至所有人都大力支持的命題,因為它既可以是文化統戰的好工具,也可以是文化侵略的最直接的證明:「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你如數家珍; 七八十年前的事,你卻一無所悉;一千公里外的過去, 你如喪考妣;養育你的土地,你視而不見。」

儘管這明明十分可疑:我們真的有很熟中國史嗎?我是說,相較於台灣史,也許我們確實更熟悉中國的許多大小事。但這真的是因為我們太熟中國史嗎?而不是只是我們對台灣太陌生?

至少我最近在讀兩本書,一本是講羅馬帝國的高盧戰爭,一本是講唐帝國的安史之亂。兩本都挺有意思不是典型的「講歷史」的歷史書。

前者,從修辭角度,分析在《高盧戰記》中,偉大的凱撒,如何發明一種全新的文學題材,以精心安排的風格和敘事策略,將他為了挽救執政官時期的失敗所獲得的成就加以包裝:以筆捍衛統帥凱撒用劍贏得的勝利在作家凱撒手上。

後者從軍事和後勤的角度,秉持「戰報會說謊但戰線不會」的網路世代軍事史愛好者精神,從西方古典學界流行的軍事後勤與財政量化模型汲取資源,重新詮釋當時安李各方政治博弈的抉擇,以顛覆過往奸臣良將昏君賢相的道德化臉譜敘事。

於是理所當然,這兩本書,都或多或少有點理所當然的,認為讀者對那段歷史有所了解。

當然他們都有簡單的複述,但一者卻迫不及待想要向讀者補充關隴集團與河北士族的恩怨和大唐盛世背後的財政拮据等大量繁瑣細節,更別說儘管附上了地圖,卻還是要以一副讀者理所當然要對中國地理瞭如指掌的態度,稱呼著山西湖北關中河南千里往返。

另一者則從文化史的角度補充了羅馬時期貴族對於共和的想像和理想人格之典型,以一種既微觀又宏觀的角度說明了,在一個偉大的傳統逐漸衰頹之際,像是凱撒這樣特殊但並非不普遍的貴族青年是如何逐步實現野心,而終於成為獨一無二的凱撒。

但我發現,當凱撒在萊茵河徘徊,或西塞羅遙想阿爾卑斯山另一側的風景,甚至對大西洋陡峭絕壁心馳神往時,相較於亂七八糟的華北平原,我對整個北歐平原反而更感到安心。

更別說,當凱撒終於從高盧凱旋,卻仍遲遲等不到他所期待的榮耀時,我也毋須任何解釋就能被他的決定所震撼——他說了一句話,然後渡過了盧比孔河:「骰子已經被擲下。」

• 张诗坪&胡可奇,安史之乱,世纪文景。
• 马库斯·绍尔,发明历史,索·恩。


▌我有一種很扭曲的自我價值感。

像去年,我就對《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的宣傳感到很倒彈:什麼「絕對不可能猜到結局」和「對詭計最大的敬意和最深的愛意」都讓人白眼翻到天上去。

——但這又和老粉的優越感不一樣。

我喜歡的是「藉由貶低自己」來貶低別人:

「我沒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但你們連我這種程度都沒有也好意思說自己喜歡OOXX,你們的喜歡也太廉價了吧?」

像現在,剛讀完《方舟》和《十戒》而被夕木春央筆下有著冷酷又渴望被理解的脆弱氣質的犯人所吸引,我又更加懷疑,我真的有資格說自己喜歡推理小說嗎?這樣的既不關心詭計,也不推理作案手法,甚至不是邏輯流,而就是對類型的概念和意象進行翻轉的輕鬆作品。

又或是前陣子看《玻璃塔殺人事件》滿滿的致敬和後設要素而相比《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更有資格說是寫給推理小說(或作者個人自嗨寫給綾辻行人的)情書的作品,我真的是對於各種密室詭計和作案手法全都興趣缺缺。

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偏愛設定系推理,像是當初看《屍人莊殺人事件》就覺得「這殺人手法也太酷了吧!」而像是方丈貴惠和白井智之,也就都是想看他們在各式設定下,有辦法想出什麼樣新奇的殺人手法。至於中間的線索和推理和讀者挑戰,誰管你們呢?我猜到又沒獎品!

這樣還稱得上喜歡推理嗎?又有資格瞧不起別人嗎?好像就還是:「我沒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但你們連我這種程度都沒有也好意思說自己喜歡OOXX,你們的喜歡也太廉價了吧?」

儘管事實真相應該是:「喜歡」這種事不需要講資格,而不管你程度多好而能自稱更喜歡,也沒有嫌棄別人的資格。這些我都知道,但就像最開始說的,這是一種扭曲的自我價值感。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與詩意的不透明性。

透明,或者說,透明與不透明的悖反,向來是推理小說反覆辯證的主題。例如,貴志祐介融合本格派與社會派的經典:玻璃之鎚。

前半段的透明是謎題的搭建:玻璃打造的透明密室之中,不可能的犯罪究竟如何實現?後半段則進一步成為階級之隱喻:他體認到現實不容分辯,自己和嚮往的那個世界,之間其實隔著一道看似透明、實則牢固的牆。

甚至不只如此,不只密室是透明的不透明,階級的天花板是透明的不透明,就連推理也是如此:本格派的醍醐味就在謎底的透明。

在線索已然齊備的時刻向讀者遞上挑戰書。

因為此時,謎底理應透明。但當然,這依舊是透明的不透明,至少也應如此:沒有任何推理愛好者喜歡輕易就能猜到謎底的作品。

更沒有任何推理愛好者會喜歡洩底的宣傳。

不過話說回來,根據分析美學對詩歌定義的分析,詩歌的本質是四重的不透明:意義的晦澀,語義和審美的不可替換,以及藉由前三者所達成的,對於表達的透明性的拒絕。

換句話說,讓我們意識到「玻璃」的存在。

從這個角度來看,或許可以說,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是具有詩意的,儘管它的詭計是如此後設,而與解開任何謎題沒有任何關係。

• 贵志祐介,玻璃之锤,读客文化。
• Jesse, & Mandelbaum. Poetic Opacity. 2015.


▌REPLAY:重播與混音。


格林伍德的《重播》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好看!原本還想說時間循環早就被玩到爛了,更別說還是 1986 年的作品,還能有什麼可看?

沒想到就被教做人了。被再一次提醒:新和好不是一回事,細緻完整也能同樣出彩。就像食神說的,好吃,新奇又好玩!新奇固然重要,但好吃/有用才是根本,向來如此。


當然,也許正是因為珠玉在前,前人之述備矣,所以才只能求新求變;但是相較於再增添一筆,多一分變化就真的有比較容易嗎?

格雷厄姆認為兩者併重:新穎且重要,是告訴我一件「我不知道,但應該知道」的事。但的在《做好內容》史蒂芬妮則提供了一組有趣的替代:「不存在確定形式」和「獨特性」。


例如,儘管細緻完整,可以是毫無遺漏,但也可以是增添了獨特視角,而也是新奇的。

至少身為一個男性,我是真沒想過女性在重生輪迴時可能遭遇什麼樣的生理束縛,這甚至,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這件事情的恐怖。

同樣的,將因為時間循環導致的曾經相互理解的知心伴侶竟成為陌生人的絕望,訴諸筆墨賦予形式,讓人理解,當然也是新奇的。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但每次重播都是混音。


【在「究責」之外:一些很小、很美的事】

有時候,我也會覺得,除了「錯把惡霸當英雄」之外,太過強調「究責」的最大弊害,其實是我們總會因此誤以為:懲罰壞人,就是在修復傷痛。

而忘了,或許我們對於「如何修復傷痛」根本無比陌生;也忘了,或許不是所有傷痛背後都有壞人。

更忘了,如果懲罰不足以修復,甚至如果真的沒有壞人,我們難道只能看著傷痛束手無策?或是找來無辜的替罪羔羊,然後不管不顧地往死裡打?

〈一件很小、很美的事〉講得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女主角安妮是一位年輕的媽媽,因為孩子在生日當天,出了車禍昏迷不醒;而忘了,在兩天前她已經幫孩子訂好了蛋糕。在孩子昏迷期間,不知情的麵包師傅,不斷在深夜打來,卻都被安妮和丈夫當成了神經病的惡意騷擾。

直到第三天,孩子死了,她才想起有這麼一回事。

她和丈夫找到了麵包師傅,斥責他是一個無恥的混蛋,完全沒有想過她兒子的死亡。此時,我們要如何評價這件事情?看麵包師傅「有沒有義務」知道安妮的孩子去世了嗎?如果有,就說:無知也是一種惡意;如果沒有,就說:他真的沒有惡意。

這樣的,從義務到責任,再從懲罰到修復之邏輯。

但是瑞蒙•卡佛不是這樣寫的,在他筆下,麵包師傅呆了半晌,然後請安妮夫婦坐下,幫他們倒了兩杯咖啡,並端出剛烤好的麵包:你們需要吃點東西。

“Eating is a small, good thing in a time like this,”

這真的是,一件很小、很美的事。我是說,能夠讀到這篇小說,以及明白這個道理是很小很美的事。

但無比諷刺的是,我是因為駱以軍才知道這篇小說的,而偏偏就是在講述這篇小說的課堂上,他被指控「抄襲了」學生劉芷妤的點子。不管無辜與否,他都沒能像卡佛筆下真正無辜的麵包師傅那樣,端出剛烤好的麵包,撫平覺得被抄襲的學生的傷痛。

也許這恰恰證明「端出麵包」是多麼困難吧?但我的重點,其實不是要唱衰大家,也不是要指責大家不多端出麵包;而只是,一邊回想著,最近生活中發生的,一些很小、很美的事;一邊思考著,在這修復與傷痛並不衡平的世界裡面,怎麼才能成為隨時能夠端出麵包的人?

以及只要有了這些,我們就都能成為更好的人嗎?


K.J.帕克的《城防十六計》真是美妙極了!

所謂舉重若輕,就是這種感覺吧?竟然能把文明覆滅的最後關頭硬生生寫成了村里大媽的八卦閒話和家長裡短,卻又完全不會給人「輕浮」的感覺,甚至反過來利用這些細節翔實的「故事」替宏大的敘事增添了厚實血肉。

於是,你理所當然地會相信一個精通偽造公文和鑄造假幣的工程兵團上校懂得如何管理並守衛城市,也會相信兩個奴隸出身的蠻族孩子,在堅挺地度過了各種磨難之後分別成為叛亂奴隸的領袖和帝國孤城的守護者。

而這一切完全沒有那種「打到最後發現根本只是狗血家庭倫理劇」的彆扭感,因為主角已經幫你吐槽完了,什麼文明覆滅的最後關頭,就跟小時候朋友打架或是睡了對方老婆沒什麼兩樣,有尊嚴有榮譽有背叛有謊言,就是這樣小打小鬧而已。

於是也就不只如此而已,在文明覆滅的最後關頭。


【機器人的神學問題】

前幾天在《科幻世界·譯文版》看到了一部很有趣的作品。

雖然作品有機器人,甚至作品的名字就叫《機器人——煉金術戰爭系列》,但是它其實是設定在十七世紀的架空歷史小說。嚴格來說是「相當於現實世界」的十七世紀,因為在故事裡面已經是廿世紀二0年代,但是因為「煉金術機器人」的出現,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和生活方式還停留在十七世紀,而且君主制度也沒有廢除。

當然,因為這個「細節」的不同,這個架空世界還有許多和現實有所不同的地方,而作者對此也有非常深入的描寫(其詳實程度甚至被網友評價是「拿著放大鏡寫架空故事」,我覺得這個評價並不誇張)但是哪部優秀的科幻小說不是如此呢?

更重要的是,為什麼要選擇「架空歷史」而不是獨立建構一個世界。

這也是我覺得這本書真正有趣的地方,因為藉由將「機器人」放到了十七世紀的歐洲,作者成功讓我們免於用現代科學和英美分析哲學看待「人工智能」的眼光看待這些機器人。而能夠很自然地接受作者從神學和歐陸哲學傳統的角度思考靈魂和自由意志的問題。

這真的非常有趣,不只是看到阿奎那、笛卡兒和史賓諾沙這些熟悉的名字被拿來進行和「機器人」有關的討論,更是讓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這些哲學主張和神學信仰有多麼緊密的連結——因為機器人的出現,對於「機器人有沒有靈魂」的問題引發了嚴重的哲學和神學危機,然後引發了那個世界的宗教革命。

我很想知道這到底是源自作者個人的巧思,還是文化和歷史自然薰陶的結果呢?如果是後者,那麼是不是說,這麼多年來,甚至是自始我就沒有機會真正的理解他們的哲學主張呢?


▌「台灣人很熟中國史」的宣傳與發明。260211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6337972909129098

▌我有一種很扭曲的自我價值感。251224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25908803505379376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與詩意的不透明性。241025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8976070752412583

▌REPLAY:重播與混音。240601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8038302266189441

【在「究責」之外:一些很小、很美的事】230523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6584146951604987

「K.J.帕克的《城防十六計》真是美妙極了!」220724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5644449622241396

【機器人的神學問題】200419
https://www.facebook.com/lunglung0815/posts/3174584519227931